侍卫接过纸条走了。玄漪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站起来,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幅布防图,殷逐拔营之后他又让工部重新验了一次,把定风关到南赋城之间的几处哨位调了一下位置。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铜铃铛细碎的响。
季许风端着一碗热汤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领口翻出来一小截白色的里衣边,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吹完风回来,脸被冻得微微发红。
“又送汤来?”玄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
“这回不是顺的,”季许风走进来,把碗放在书案一角,“周婶说天气凉了,让我给你端一碗来。”
“她亲自装的,她说你要是再让汤凉了,”季许风学着周婶,她那种带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可奈何的语气,“她下次就不给府里做宵夜了。”
玄漪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
萝卜炖羊骨,汤色清亮,几块萝卜已经被炖透了,边缘微微透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周婶今天心情不错?”他问。
“她说你这两天批文书批得比以前多了两个时辰。”
季许风在软榻上坐下来,双手揣在袖子里:“她让我问你,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玄漪端着碗的手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一层油花,安静了两息,然后说:“殷逐的先锋已经到了断雁峡北口。后天可能就会看到人。”
季许风揣着袖子点了点头。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接一句俏皮话或者带过去,就是安静地坐着。暖阁里只有汤碗偶尔碰到桌面和外面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这几天是不是得多睡一会儿?等打起来了你想睡都睡不了了。”
玄漪没有回话。但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角,重新拿起了笔。
“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天亮了再说。”
季许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玄漪已经低头开始批下一本文书了,灯影把他的侧脸描成一道安稳的弧线。季许风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夜风灌进来,他把领口拢了拢,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南边的天边有一层淡淡的灰亮,不知道是月光被云挡住了还是远方有什么别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走了。
第二天清晨,定风关方向递回来一封新的军报。迟盅的字比上次写得更短,只有一句:
“殷逐主力快到了,距关二十五里。”
玄漪看完之后没有放下纸条。他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截槐树枝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墨青色的厚外袍,穿好,系上腰带。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院子某一处,季许风的房间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动静。他没有叫醒他,自己往定风关的方向去了。
马车出了城门往南走,官道两边的田地大部分已经收了,剩下一截截枯黄的茬子立在地里。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低,像是酝酿着一场迟迟没落下来的雨。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小跑了几步又慢下来,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玄漪在车里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他听着车轴碾压土路的声响,心里慢慢把定风关的布防情况过了一遍。
东西两段城墙的兵员分布、备用的滚木擂石堆在哪里、城中水井的存量够不够三千人喝半个月。这些都已经是想了很多遍的东西,但他还是从头到尾又理了一次。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定风关的城墙已经在视野里显出轮廓的时候,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号角声,短促的三声,是哨兵发出的接触信号。他掀开车帘往前看,定风关城墙上的旗正在风里拉直成一条线。
迟盅在城门口等着他。玄漪下车的时候迟盅迎上来,脸上没有慌张,但比平时快了几步:“他一个人来了。没有动手,就是在关外那里站着。”
“在等什么?”
“可能是等我们把城门口的人看清楚吧,”迟盅回头指了一下关外的方向,“他骑一匹棕红马,离关大约一里。”
玄漪没有立刻上城墙,他站在城门洞里往外看了一眼,隔着城门洞的阴影,他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踩着台阶上了城墙。
定风关的城墙比南赋城矮一些,但够厚,站在上面能看见关外整片开阔地。秋天的风从北边灌下来,裹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远处的官道上果然有人,马上的人影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脸。
玄漪手撑在冰冷的城砖上,看了一会儿。
殷逐似乎也在看他。虽然一里的距离看不清楚彼此的面容,但两个人都在朝对方的方向看,隔着这片秋天的原野,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沙尘一次次扬起来又落下去。
迟盅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他来了之后没有派人来,没有试探,没有动静,就是站着。”
“他想让我们先动。”玄漪说。
“先动什么?”
“先表现出紧张。派人出城喊话、调兵换防、或者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只要我们先动了,他就知道我们在紧张。他三千人,定风关里面一千多人,他等着看谁的耐心先磨完。”
迟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咱们不动?”
“不动,”玄漪的目光还落在那,“传令下去,城墙上的人按原定轮次换防,不要加人也不要减人。灶火照常生,饭照常做。他站着,咱们也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