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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砂一夜(第3页)

玄漪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我就在南赋城。”

“你不去定风关?”

“那边有迟盅就够了,我去了反而两边都没有镇守。如果定风关守不住,我在这里接他。如果他攻不下定风关,我在城墙上等他来,反正他最终都会想法子过来。”

季许风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玄漪握着笔的手——指尖稳稳地压着笔杆,写出来的字工整而且一笔一划都不乱,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按着自己的节奏走。但他看见玄漪写的那行字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墨迹似乎透过纸背洇到了下面一张纸上。

“行,”季许风把视线从纸上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的天,“那我就在这里等,反正我也跑不掉了。”

他说的这句简直是多余的废话。

玄漪的笔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声音跟平时没有区别:“谁说让你跑了?”

“零个人。”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快一半的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把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了一会儿说:“玄漪,你说他这次来,是因为恨我,还是因为恨你?”

玄漪的笔停了一瞬:“他恨你。”

“那他对你呢?”

“许是,他恨我收留了你吧。”

季许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玄漪低着头,笔尖落在纸面上,肩线平直而平稳,依然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季许风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麻雀。

“行,”他说,“你恨他,他恨你,他恨我,我反正也不喜欢他,人齐了。”

玄漪没有接话,但季许风听见他笔尖沙沙响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许风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玄漪还是在低着头写字,灯影把他侧脸的轮廓描出一道温和的弧线,像是这句话跟他批过的任何一本文书都没有区别。季许风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没出声。

外面的院子里,橘猫正蹲在槐树根底下舔爪子,远处的归雁楼方向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沈千灯还没睡。

同一片夜空下。

赤砂城那边也有灯亮着,殷逐帅帐里那盏彻夜未灭的油灯。他面前摊着那张皮纸地图,手指点着定风关东墙的位置,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烛火跳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

旁边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南赋城周边地形草图。他把定风关、南赋城、断雁峡、落沙原之间的几条路线都标了出来,其中一条标的是“粮道,南赋城从西边运粮的路线”。他用朱笔在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可断。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吹了灯。黑暗中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秋天的风从沙漠那边穿过来,干燥而硬,刮在脸上像砂纸轻轻磨了一下。远处篝火边有士兵围坐着分干粮,没人说话,只偶尔有木柴爆裂的声响。

殷逐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他回到黑暗中躺下来,断指处又在隐隐作痛。他把那只手枕在脑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没有什么具体的画面,只是一团暖烘烘的、烧着的念头——南赋城、玄漪、季许风、定风关、城墙、那个蹲在城角的小孩。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闭上眼。

那边的风还在吹,吹过两座城之间的所有空地,吹过正在连夜赶工的定风关城墙,吹过南赋城归雁楼二楼沈千灯没关严的窗户缝,吹过城主府院子里季许风挂在窗台上的铜铃铛,叮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夜色里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书房里,玄漪批完了最后一本调令,放下笔。他一抬头才发现季许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软榻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匀长,手里还握着那只喝空了的汤碗的碗沿,碗里早就空了,他忘了放回去。

玄漪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走到软榻边,把那只空碗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季许风的手指松了一下,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软榻靠背那一侧,嘟囔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又沉回去了。

玄漪把空碗放在桌角,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了一件备用的外衫,抖开,搭在季许风身上。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退回书案后面,灭了灯,没有离开书房,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季许风蜷在软榻上的轮廓描了一道淡白色的边。玄漪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起身。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他平常坐在任何地方一样,不着急,不慌张,不往前看也不往后看,只是待在原地。

书房只剩季许风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均匀而绵长,像某种不知名的乐器在持续吹着一个低音。

玄漪在那道呼吸声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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