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常常,”季许风想了想,“偶尔吧,城里的日子太安生了,安生到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就是那种美梦,怕一睁眼又回到断雁峡了。”
玄漪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上回说自己以前从来不让人替自己兜底,因为兜不住,现在呢?”
季许风偏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玄漪的侧脸在城墙外的微光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小边又落下去。他的姿势很稳,脊背挺着,但肩膀那个位置比平时低了半寸,像是来这里之前已经做好了“坐一整夜”的准备,不着急回去的样子。
季许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现在……好像开始觉得兜不住了也没那么吓人了,可能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说什么?”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不会。”
话落,季许风笑的痞里痞气的,后又转过头不看他。
“我不会”这三个字他学玄漪的语气学得不太像,学得太轻了,没有玄漪说的时候那种磐石一样的重量。但玄漪听出来他在学自己,嘴角动了一下,说话时季许风没有笑出来,但那个动法已经是最近越来越常见的那种了。
“睡不着的晚上,”玄漪忽然说,“你可以来敲我的门。”
季许风转过头看着他。
玄漪还是看着前方,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感觉像“我批文书到很晚。你来了可以坐着,不说话也行。”
季许风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城墙外面的脚,脚踝瘦瘦的,露在裤脚外面,被夜风吹凉了。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玄漪那边,正用背蹭着玄漪。
“那我要是半夜去敲你门,你批一半的文书被我打断了怎么办?”
“那就先不批。”
“明天堆得更多了怎么办?”
“明天熬夜批。”
季许风笑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在夜色里铺开又散掉:“玄漪,你这人太不会聊天了,人家都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直接说明天熬夜再批。你是不是连安慰人的时候都在想着公务?”
玄漪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刚才说的怕一睁眼又回到断雁峡,我感同身受,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季许风偏头看他。
玄漪的目光还是落在前方,声音不高不低:“我继位之后的前几年,每天晚上都梦到我爹站在城楼上插旗。梦到他回头看我的时候嘴唇在动,但听不见他说什么。我每次醒过来都要坐很久,才能分清那是梦还是真的。”
季许风没有说话。
玄漪继续说道:“后来我习惯了。梦还是那个梦,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能躺着等到天亮再起身了。就是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想说什么。”
风从城墙外面吹过来,把玄漪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季许风看着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重,但像弦振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搭在玄漪膝上那截外衫往玄漪那边又拉了拉,让它盖住玄漪的手背。然后他说:“你爹想说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自己帮他想一个。比如玄漪把我守的城守得挺好的。”
玄漪沉默了很久,他的脸埋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季许风感觉他那边的空气安静得太深了,像一口深井。
季许风以为这位城主大人哭了,正准备安慰。
结果,玄漪脱口而出:“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