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许风靠在瓦片上笑了笑,没有再问。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跟你哥不是亲兄妹了。”
迟玹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看出来的,”季许风手指转了转茶杯,“你俩相处的方式不太像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更像半路捡来的。我觉着你哥这种会直接把你碗里的鱼抢走,可似乎亲哥只会把最好的那块掰给你。”
他偏头冲迟玹笑了一下:“我没猜错吧?”
迟玹看了他很久:“他有时候做一些事,目的就是故意气我激我,但有些时候吧,他是觉着我情绪不对,逗我高兴。总而言之,他这个人对我还是很好的,于我而言,是亲哥哥。”
落日最后一丝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锋利的眉骨染得柔和了一些。她把膝上的双刀抱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了。”她说。
季许风仰头看她:“城西?”
“嗯,你要去?”
“不了,我再坐会儿,”季许风冲她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迟玹跃下屋顶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季许风已经躺回瓦片上了,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铜铃铛被晚风吹得叮当响,跟远处归雁楼门口的风铃混在一起,听不出谁是谁。
迟玹落在地上,往城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双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是玄漪去年亲手给她换的,当时他说:“旧绳磨手,换了。”
她又想起季许风刚才的问题:“谁教你的?”
玄漪教的。每一刀都是。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十二年。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
天已经黑透了,玄漪终于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走回书房时路过季许风的房间,门开着,人不在。他又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看见季许风靠着柱子坐着,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脚边蹲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橘猫。
“你怎么不进去?”玄漪走过去。
季许风仰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没散的笑意:“迟玹给了我一颗糖。”
玄漪低头看了一眼他手心里那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又看了一眼他脚边蹭来蹭去的橘猫:“……然后?”
“然后我就坐这儿了。没别的意思,就等你看完了,跟你说一声,”季许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明天想上城墙看看。行不行?”
玄漪看着他。走廊里的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季许风的眼睛里映着两小簇暖黄色的火苗,亮晶晶的,干净得藏不住任何东西——他确实只是想看看城墙。
“行,”玄漪说,“让迟玹带你。”
“不用,我自己——”
“让迟玹带你,”玄漪打断了季许风的话,语气没变,温和但不容商量,“你伤没好利索,城墙风大。她跟着,我放心。”
季许风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行行,你说了算,城主大人。”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叼着糖冲玄漪竖了个大拇指:“玄漪,你这人挺好的。”
玄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风穿过走廊,把季许风剑穗上的铃铛吹得叮当作响。那只橘猫跟着季许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玄漪一眼,喵了一声,追着那个叮当响的人跑过去了。
玄漪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收回目光,往书房走,推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迟玹已经好几天没在他面前说“那个人什么时候走”了。
他低头看着书案上摊开的文书,坐下去,拿起笔。窗外的南赋城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墙上的灯笼连成一线暖光,像一条卧着的火龙。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今天批文书的进度比平时慢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