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钻进后厨了。季许风在迟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迟玹倒了一杯推过去。
迟玹看了一眼茶杯,没动。
“不喝?”季许风问。
“不渴。”
季许风也不强求,自己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南赋城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街上行人不多,隔着窗户能听见远处城墙上换防的号角声,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迟玹看着对面的人。
她其实一直在观察季许风——从他被玄漪抱进城主府那天起。她记得那天晚上玄漪把人安顿好之后,从客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当时值夜,远远看着,玄漪站在廊下灯笼的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抱过季许风之后沾了血的手,还没洗。
玄漪看了自己的手心很久。然后他去打了水,把手洗干净了,回了书房继续批文书。一切如常。
但迟玹记得那个停顿。
她低头看着季许风推过来的那杯茶,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毒,好茶,青砚山上的春茶,跟玄漪书房里的是同一批。
她放下杯子:“你什么时候走?”
季许风正在吃桌上那碟花生米,闻言也不恼,嚼完了一颗才答:“你哥也问过。你也问。城主大人虽然不问,但我总觉得他也想问。”
“我问的是你。”
季许风把花生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迟玹,这件事不取决于我。你信不信?”
迟玹没接那碟花生米,只是盯着他看:“取决于谁?”
季许风没答。他转头看向窗外,街上有个小孩追着一只竹编的蜻蜓跑过去,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笑了一下,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取决的事儿多了。伤好没好、饭好不好吃、酒有没有喝完、明天刮不刮风……”
他转回头看着迟玹,眼神干干净净,没有闪躲也没有别的什么:“你家城主收留了我,我伤没好利索之前拍拍屁股走了,那叫不识好歹。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这四个字,我还是认得全的。”
迟玹看了他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她墨蓝色的袖口被掀起一小角,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季许风看见了,但没问。他只是又把那碟花生米往迟玹面前推了推:“吃吧,沈掌柜炒的,咸香,配茶正好。”
迟玹低头看了看那碟花生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拈了一颗。
“……还行。”她说。
季许风笑:“对吧?沈掌柜的手艺——”
“我说的是你,”迟玹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面无表情地补充,“还行。”
季许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端起茶杯冲她举了举:“谢迟统领夸奖。这得记下来,回头裱在书房墙上。”
迟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比之前松了一点点。
迟盅到的时候,看见的是他妹妹坐在季许风对面,两个人一个喝茶一个吃花生米,气氛居然挺平和。他站在门口“嚯”了一声,拎着一坛酒走过来坐下:“稀奇,你俩居然没打起来。”
迟玹瞥了他一眼:“你盼着打?”
“没有没有,”迟盅摆手,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沈叔新酿的,说给季许风尝尝。”
季许风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揭泥封。迟盅按住他手腕:“先吃鱼,城主说了你今天最多三杯,别喝多的。”
季许风把手缩回去,委屈巴巴地看着那坛酒:“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迟盅一边拆筷子一边笑:“城主怕你把归雁楼喝垮了,让我看着点。”
“哪能呢——”
“能,”迟玹忽然开口,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你上回喝多了抱着门口那面酒旗说‘老兄你辛苦了,天天在这儿吹风’,我哥把你扛回去的。”
季许风愣了一瞬:“……有这事儿?”
迟盅闷笑着点头。迟玹低头喝茶,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