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盅一咬牙,转身吼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声中缓缓开启。季许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又抬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的那个人,月白锦袍在风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面容温和,眉眼沉静,像一砚永远不起波澜的水。他垂眼看着城下的季许风,没有笑,没有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
季许风笑出了声。他撑着剑站起来,踉跄着往城门洞里走,经过门洞时忽然停了一步,回头冲城楼上高高竖起一个大拇指。
然后他栽进了城门里。
城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吊桥嘎吱吱地升起。殷逐的马冲到护城河边,硬生生勒住,马蹄刨起一片尘土。他在马上盯着紧闭的城门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后他一鞭子抽在坐骑身上,掉头而去。
城楼上,玄漪仍然站在原地。
他走到城门洞里,看着那摊新添的血迹,沉默了片刻。
迟盅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跟着城主八年,头一回见他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开了城门。
玄漪走到城门洞时,季许风已经彻底昏过去了。
他侧身倒在青石地面上,蜷缩着,像一只被打断腿的野猫。风不还被他抱在怀里,死都不撒手。血从身上七八道伤口里渗出来,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玄漪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浅,但还在。
他低下头,看见季许风怀里那把剑的剑鞘上,沾了血的行字被蹭出来一小截。玄漪借着门洞里的火把光,看清了那几个字:
落处是归途。
玄漪的手指在剑鞘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掰开季许风的手,把人打横抱起来。季许风比他想象中轻,骨架是细长的,像一捆被风吹了很久的干柴。昏过去的人忽然皱了一下眉,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一个字。
玄漪没听清,俯身凑近。
季许风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很轻的字:
“谢……”
玄漪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怀里这张满是血污的脸——明明狼狈成这样,嘴角却还残留着一点翘起的弧度,好像昏过去之前还在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人抱紧了些,转身往城主府走去。
南赋城的夜风穿过城门洞,吹散了一地血腥气。城楼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条暖黄色的河流,从城墙一路淌进城的最深处。
那道光,季许风到底是跑到了。
季许风昏了整整一天一夜。大夫来包扎了七处伤口,最深的左肩那刀差点伤到骨头。玄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交代了侍卫好生照看,回了书房。
迟玹那天夜里值完班,路过客房门口。门没关严,她透过门缝看见床上那个人侧躺着,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呼吸很浅。她看了一眼,把门带上了,什么都没说。
但第二天早上她又来了一趟。
季许风是第二天傍晚醒的。左肩疼得像被火烧,他睁眼看见陌生的屋顶,回想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跑进了一座城,城楼上那个人开了门。
他撑着坐起来,刚想打量一下环境,门被推开了。
迟玹站在门口,有双刀挂在腰侧,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季许风咧嘴:“……你好?”
迟玹没理他,走进来,绕着床走了半圈,目光从他脸上扫到缠满纱布的左肩,又扫到床头靠着的风不还。她弯腰看了一眼剑鞘上那行刻字,直起身,转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她问。
“季许风,”他靠回床头,歪着脑袋看她,“姑娘你呢?”
迟玹没回答。她站了一会,丢下一句“躺着别乱动”,转身走了。门关得不大声,但也不轻。
季许风望着关上的门,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姑娘谁啊……我欠她钱了?”
迟玹那天回去之后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最后跟迟盅说了一句:“哥,城主把他抱回来的。他全身是血,我们都知道,城主是一个特别爱干净的人,可他居然亲自抱的他。”
迟盅正在擦木仓,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
迟玹:“没有然后。就觉得……不对劲。”
迟盅没接话,继续擦木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