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到他脸上,而是自上而下,仔仔细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视线先落在他褶皱凌乱的校服外套,再滑到裤脚那片洗不掉的泥印,停留许久,才缓缓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
没有担忧,没有询问冷暖,只有沉沉的审视,眼底压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怎么回来这么晚。”
声音不算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没有半分温度,直直砸过来。
陈序意攥紧肩上的书包背带,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稳自然:“自习室刷题,忘了时间,学校锁门了,耽搁了很久。”
他刻意避开翻墙这件事,把全部的重心放在自习室滞留上面。
张淑芳皱起眉头,身体堵在门框处,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刷题?”她语气带着质疑,“学校教学楼八点半就锁门,你自己抬头看看墙上的钟,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客厅墙上的挂钟清清楚楚摆着,时针已经逼近十一点。时间的落差明明白白摆在眼前,陈序意的心往下沉了沉。
“锁门之后,楼里找不到人,我在里面困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联系到值班老师,才放我出来。”他尽量说得平缓,可话音落下,声音还是控制不住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值班老师?哪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预料之中的问题,还是来了。
陈序意的心脏猛地一缩。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值班老师,所有的说辞,全是临时编出来的。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慌乱、心虚、恐惧,搅在一起,一股脑往心口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悄悄把拳头攥紧,指甲浅浅嵌进掌心。
他不能随口报一个人名。一旦说出口,母亲一定会立刻拨通学校电话去核实,谎言会瞬间粉碎。可如果答不上来,就等于直接承认自己在说谎。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一时之间,竟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问你话呢,哑巴了?”张淑芳的语气又沉了几分,眉头拧得更紧。
陈序意艰难地挤出一句:“是教学楼的值班老师……我记不清名字。”
“记不清名字?”张淑芳重复一遍,语气里的讥讽十分明显,“你在学校读了这么久,遇到值班的老师,连名字都记不住?”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他越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在她眼里的怀疑就越重。
陈序意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深夜的寒气,屋内的暖意裹不住心底蔓延开来的寒凉。他清楚,自己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处小动作,全都被对方尽收眼底。长久以来的相处,他太明白,只要露出半分破绽,接踵而至的,就是无休止的盘问、翻旧账,没完没了的拉扯。
“把手机拿出来。”张淑芳忽然伸手。
陈序意猛地抬头:“妈,都这么晚了……”
“晚?你现在才知道晚?”张淑芳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伸手直接夺过他手里的手机。
陈序意下意识伸手去阻拦,动作幅度一下子拉大,指尖碰到了她的胳膊。
这个动作瞬间刺激到了张淑芳。她猛地侧过头,眼神里的警觉一下子被放大。
“你拦我干什么?”张淑芳攥紧手机,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陈序意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可那双手的颤抖,根本藏不住。
张淑芳不再跟他多说,低头划开手机屏幕,翻出班主任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陈序意的心上。
听筒里传来接通的提示音,母亲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王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是陈序意的妈妈,我想问一下,今天晚上,学校有没有学生被锁在教学楼里面?有没有值班老师帮忙开门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