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走后的第一年,冷宫的雪下得和往年一样大。
天还没亮透,萧恒就醒了。屋里静得很,只有风刮过窗纸的呜呜声,他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直裰,下了炕先摸火盆——炭是昨晚临睡前压好的,拨开浮灰,底下还埋着暗红的火星。他添了三块炭,蹲在地上轻轻吹了吹,火苗慢慢窜起来,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把满室的寒气逼退了些。
铜壶里的水是昨晚就打好的,坐在火上,不多时便滋滋冒了热气。他捏了一小把红枣,切了薄薄两片姜丢进去,糖只放小半勺,是她爱喝的甜度,姜味不冲,甜得不腻。
以前她来的时候他才煮,现在每天都煮。煮好了倒两碗,一碗放在自己常坐的灶边,一碗搁在她常坐的小板凳旁,茶凉了就倒回壶里重热,从来不让那个位置空着。
他拿了墙角的竹扫帚推门出去。
雪下了一夜,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宫墙覆着白,连风都带着雪的清寒气。他从门槛开始扫,一下一下,扫得很仔细,连砖缝里卡的雪块都抠出来,从门口一直扫到宫墙拐角——就是去年小雪那天,他送她停下的地方。
雪下一次,他就扫一次。有时刚扫完,天上又飘起雪沫子,干净路面转眼又落了薄白,他也不恼,提着扫帚回屋,等雪停了再扫。路过的太监都觉得这废皇子魔怔了,冷宫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天天扫那条破路做什么。他听见了也不解释,低头扫自己的。
路扫干净了,她回来的时候走,就不会滑了。
回到屋里,枣茶已经煮出了香,他喝了一碗暖身子,就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就着雪光练字。
那本翻得卷边的《千字文》已经翻烂了,他托常来送东西的小太监,从宫外旧书摊上淘便宜的旧书,《史记》《战国策》《孙子兵法》,纸都黄了,有的还缺了页,他当宝贝似的收着。看不懂的字就查她留下的那本注音字典,一个字一个字认,一句一句读,读不懂的就抄,抄到懂为止。
纸是最便宜的麻纸,糙得很,写上去洇墨,他就写得慢一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废的纸舍不得扔,整整齐齐摞在墙角,攒了一摞又一摞,冬天引火刚好。
写累了就刻木头。
黄杨木是他攒了许久的料子,刻刀是用碎瓷片磨的,刻出来的兔子永远耳朵一大一小。刻坏的就丢进火里当柴烧,刻得周正的就收进炕头的木匣子,想等她回来给她,一匣子歪耳朵兔子摆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刻得手指酸了,他就从怀里摸出那块鹅卵石。
石头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底部那个用碎瓷片刻的“恒”字,被他摸了一年多,笔画磨得光滑发亮。他指腹轻轻蹭过那个字,坐在火边发一会呆,想她走到哪了?三千多里路,马车走得慢,有没有遇上白毛风?她带的铜手炉换了他刻的镂空炉盖,揣在怀里,手会不会还冻得通红?边关的奶皮子是不是比京里的厚?她有没有喝上放了盐的奶茶?
想一会就回神,把石头揣回怀里,继续写字刻木头。他不难过,也不急。她是镇国公府的姑娘,有该做的事;他也有该做的事。
常来送消息的青布棉袍太监还是隔三差五来。
每次都是天刚擦黑的时候,他穿着不起眼的青布袍子,走路没声音,在门槛上放一张折成小方块的麻纸,不等他开门就走。一开始萧恒只当是母妃当年的旧人报恩,后来慢慢觉出不对——纸条上的消息太准了,不是普通管事太监能拿到的。
有时写“帝咳血,太医院换了三副方子,大皇子昨夜高热不退”;
有时写“三、五二皇子为军饷事在朝堂争执,帝怒摔茶盏,各罚跪两时辰”;
有时写“丽妃遣人送百年人参给吏部尚书,尚书夫人原封退回”;
甚至有一次写“帝与首辅独对,言‘老三年少气盛,老五浮躁,皆不堪托’”。
他每次看完,都把纸条凑在火上烧了,纸灰落在火盆里,瞬间没了影,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从来不和任何人说,也不去查那人是谁。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为什么看、是谁派的,不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除了纸条,门口偶尔还会出现别的东西。
有时是一小袋新米,颗颗饱满,不是冷宫份例里那种发霉的陈米,用粗布包着,布角沾着雪;有时是两块奶酥,油纸裹得严实,拿到手里还带着点余温;入秋的时候,还有人放了一小包治咳嗽的草药,旁边压着张纸条,写着“天凉加衣”,字和之前的消息一模一样,周正有力。
他都收着。新米存进缸里,奶酥放在瓷罐里盖紧,草药挂在墙上晾着。有次奶酥放了半个月,他舍不得吃,想等她回来给她尝,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长了绿毛。他蹲在火边,盯着那块坏奶酥看了半天,没说话,拿出去埋在了墙根的草窠里。后来再收到奶酥,他就自己吃,吃得很慢,一点一点抿着甜味,像在记味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雪化了,墙根的草芽顶着残雪冒出来,嫩黄的一点。他把冬天糊的厚棉纸撕了,换成薄桑皮纸,阳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一层浅金,和她第一次拉他跨出门槛那天的光一模一样。窗台上的豁口粗瓷碗刷干净了,装半碗清水摆着——边关的白堇还没开,等她回来,再一起折。
夏天热,他照着以前说的,在墙根背阴处挖了个两尺深的小窖,把冬天存的两缸雪埋进去,拿出来冰枣茶,凉丝丝的。他每天都冰一碗,放在她常坐的位置,等冰化了、茶不凉了,就倒回去重冰。蝉从叫得最响到渐渐没声,等了一整个夏天,她没回来。
秋天梧桐叶落了,他捡那些完整的、黄得透亮的叶子,夹在《千字文》里,写了字的页夹一片,夹着干白堇的那页夹两片,攒了小半本。他照着书里写的法子,把萝卜白菜埋在院子角落的沙子里,冬天不会冻,能存一冬天,等她回来就能煮萝卜汤喝。
屋檐下的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得老高,够烧一整个冬天;窗缝提前用棉纸糊了两层,风钻不进来;他还攒了小半罐冰糖,是用十个刻得周正的歪耳木兔子,让小太监拿到宫外换的,想等她回来煮冰糖雪梨。
景和五年的冬天又落雪的时候,天乌压压的黑,像是再哀嚎似得,大皇子薨了,终究是没熬过这个冬天,有些人还还在,事就终究摆不上台面,可一旦去了,人就不安定了。
整座皇城,白与玄交织着。
他已经把那本旧《史记》抄完了一遍。字写得越来越端正,笔锋稳,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歪歪扭扭的虫子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