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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第1页)

小雪前两日,天阴得沉,细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沈清辞先去了坤宁宫辞行。

殿里的炭烧得暖,皇后没穿翟衣,只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正坐在窗边给她缝斗篷扣子。见她来了,也没说什么伤感的话,只把桌上收拾好的小包袱推给她:

“里面是太医院新配的冻疮膏,比外面买的好,还有两包你爱吃的奶酥,边关买不到这个味。这件银鼠斗篷是我年轻时候穿的,轻,挡风,比你身上那件厚,带着。”

沈清辞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还带着熏笼的暖香。

皇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她半晌,指尖抚过她发梢沾的雪,也没提她这一年多常往西宫跑的事,也没提冷宫里的那个皇子,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正好:

“我就知道你留不住。这宫里红墙太矮,你该去边关上看看的。”

她把一个攥得温热的银手炉塞到沈清辞手里,炉身上刻着小小的白堇花,和她帕子上绣的一模一样:

“你放心去,这里有我,冻不着人,也饿不着人。”

沈清辞跪在地上,给皇后认认真真磕了个头,没说什么谢恩的场面话,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背着包袱出了坤宁宫。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冷得很,怀里的手炉却暖得很。她没有直接出宫,绕了路,踩着雪,一步步往西边的冷宫走。

这是沈清辞走前最后一次来。

她身上落了层薄雪,斗篷帽子上的白绒边沾了雪粒,一进门就带着股雪天的冷气。她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解开,是母亲新烤的麦饼,烤得焦香,还有一小罐酱萝卜,脆生生的,是她平时爱吃的,知道他也喜欢。

她又从怀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是月白色的,角上绣了朵小小的白堇,放在桌上:“这个给你,冬天手裂了擦手,别总用灶灰蹭。”

萧恒已经把火生得很旺,铜壶坐在火上,枣茶煮得滚了,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他给她倒了杯热茶,茶温刚好,不烫嘴。

两个人坐在火边,就着热茶水啃麦饼,酱萝卜脆生生的,咸淡正好,谁也没先提“走”字。

吃了两口饼,她看着窗纸上的雪影,忽然笑了,指尖摸着茶碗沿,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说起来,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也是个雪天。”

萧恒抬眼看她。

“那时候宫宴,满殿的贵女,凑在一起掉书袋,做些浮在面上的句子,你捧我我捧你,假得慌。”她笑出了梨涡,眼睛弯着,“那些绕来绕去的应酬我做不来,坐得浑身发紧,就趁人不注意溜出来了,本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清净,结果路痴,转来转去就转迷了,越走越偏,最后就走到这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门上她写的那两个“暖宫”字,声音轻了点:

“我本来以为这地方没人住,推开门就看见你烧得躺在炕上,脸通红,叫都叫不醒。那时候我还想,这地方破是破了点,倒是真自在,比前殿舒服多了。”

后来她就常来。

不是可怜他,也不是特意要做什么善事,是她真的觉得这地方松快。不用端着贵女的架子,不用笑着接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不用硬着头皮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文雅,想看书就看书,想吃东西就吃,想说话就说两句,不想说就坐着发呆,他也不会催她说话,不会问她不想答的事。

比起雕梁画栋的前殿,比起那些热热闹闹的宴会,这漏风的小破屋,才是她在京里唯一能卸下劲的地方。

“京里没意思。”她喝了口热茶,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那些人说话都隔着一层,累得慌。也就你这好,不用装样子,就算坐一下午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萧恒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上有刻木头磨的薄茧,还有前几年冻的疤,骨节突出,指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木渣。身上穿的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是她给的她哥哥穿旧的衣服。

他是个被关在冷宫里的皇子,连这院子的门都不能随便出,连块像样的点心都给她买不了。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家学渊源,祖父是名将,哥哥们各有出息,她自己又通透,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金尊玉贵地长大,他算什么呢?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弃子,住在漏风的冷宫里,连留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喉咙动了动,本来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千百遍,到了嘴边,看见自己袖口磨毛的边,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悄悄往袖子里缩了缩,遮住手背上还没全好的冻疮印,最后只说出一句:“路上雪大,马车慢些走。”

“知道。”她笑着点头,捏了颗火边烤着的栗子剥着,栗壳烤得焦脆,“啪”地裂开,露出黄澄澄的栗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随口道,“对了,三皇子昨日还去府里送行了,送了匹关外的好马,还有两支老山参,说给祖父路上补身子。”

萧恒手里正擦着兔子灯座的布顿了顿,指尖在那只歪耳朵上停了片刻。

三皇子能光明正大登镇国公府的门,送名马人参,当着全京城的面示好;他连这院门都出不去,送她的东西是自己刻的木头、写了二十天的麻纸,连送她到宫门口都做不到,只能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他没觉得嫉妒,也没说什么丧气话,只是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蜷。

刚才压下去的那点不甘,这会子又慢慢浮上来,不是怨她,也不是怨三皇子,是头一次清清楚楚地怨自己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什么都做不了。以前他觉得活着就行,熬一天算一天,她来了,有口热粥喝,有盏灯亮着,就够了。可今天他忽然明白,光在这冷宫里等着是不行的——风会刮进来,雪会落进来,旁人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他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漏风的院子里,连想护的人走了,都只能站在阴影里送。

但急不得。

他把碟子里剥好的热栗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栗子还温着。

“祖父没见,让管家把礼原封不动退回去了,连二门都没让进。”她把剥好的栗子分他一半,咬了一口,粉糯香甜,“我娘说,无功不受禄,他的东西烫手,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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