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碎碎的,东一句西一句,有时候说吃的,有时候说以后的事,有时候就只是重复喊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快发不出声了,也没停。他躺着,听着她的声音,她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攒一点力气,动一下指尖。
太疼了。
每往回挣一分,骨头缝里就像有针在扎,头疼得要裂开,喉咙干得冒火,好几次他都快撑不住了,眼前又出现母妃的影子,温柔地朝他招手,说“恒儿,过来吧,别熬了”,他都快松劲了,就感觉到她攥着他的手紧了紧,拿凉帕子给他擦额头,帕子凉丝丝的,擦过他滚烫的皮肤,舒服得他想叹气。他能感觉到她给他喂水,水顺着嘴角流下去,她就耐心地用勺子一点点往他嘴里送;能感觉到她给他喂药,药苦得发涩,他平时最讨厌苦的东西,但是知道这是她跑了半天才求来的,就拼了命往下咽,呛得直咳嗽也不肯吐出来,她的手轻轻拍他的背,拍得很轻,像怕拍疼他;能感觉到她把自己的斗篷盖在他身上,斗篷上有她身上的冷梅香,还有点松子糖的甜气,盖在身上,连骨头缝里的冷都散了点。
他能感觉到她一直坐在他身边,没走。
换帕子,喂水,喂药,擦他手心脚心给他降温,动作一开始是慌的,手忙脚乱碰倒了水碗,水洒在地上,她小声“呀”了一下,又手忙脚乱去擦,后来慢慢稳了,一下一下,很轻。他听见她咬着嘴唇抽气的声音,知道她在哭,但是不敢哭出声,怕吵到他;他听见她到后半夜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应该是困极了,但是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她立刻就醒了,摸他的额头,给他掖被角;他听见三更的梆子响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小声说了句“哥,娘,我没事,你们别担心”,他知道她是想起家里了,她两天两夜没回去,家里人肯定急坏了,但是她没走,还是守着他。
他就凭着这一口气,在黑暗里熬着,她说话,他就听着;她喂药,他就咽着;她攥着他的手,他就用尽所有力气回攥一下,告诉她他还在,他没放弃。
不知道熬了多久,久到他快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光了,身上的烧终于慢慢退了,骨头缝里的疼轻了,喉咙里的火也散了,耳边的嗡嗡声慢慢消了,能听见外面的鸟叫,脆生生的;能听见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响,米香飘过来;能听见风刮过窗纸的声音,软乎乎的,不像冬天的风那么凶。
他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一点一点把力气聚到眼皮上,终于,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夏天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金闪闪的,晃得他眯了眯眼,过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光线。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灶边的沈清辞。
她靠在灶沿上睡着了,头歪着,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了半肩,有几缕汗湿了贴在额角,发梢还沾着点草屑,是她跑的时候蹭上的。月白的衫子皱巴巴的,上面沾着药渍、泥点,还有他咳上去的褐色药印,手背上有个烫出来的红印,起了个小小的水泡,应该是熬药的时候被溅出来的水烫的;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个洞,露着一点已经结了痂的暗红的疤,是那天跑着找太医的时候摔的。她的眼睛肿着,嘴角破了个小口子,是她咬着嘴唇撑劲的时候咬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但是睡得很沉,呼吸很轻,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只手还虚虚地伸在炕的方向,保持着要摸他额头的姿势,像在梦里都记挂着他的烧退没退。
风从支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灶上的粥冒着细细的白汽,米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荷花香,漫得满屋子都是。外面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不吵,反而衬得这屋子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萧恒躺在炕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稍微大一点动静,就把她吵醒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天没移开。
从她散着的发梢,慢慢移到她沾了草屑的发顶,移到她破了皮的嘴角,移到她手背上亮晶晶的水泡,移到她伸在炕沿边的手——那只手离他的手只有半寸远,指尖凉丝丝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落在她眼上,她皱了下鼻子,头往臂弯里埋了埋,没醒。
他看了很久,慢慢抬起手。
胳膊酸得厉害,抬一下都费劲儿,抖了半天,才够到搭在他被角的银鼠斗篷——是她刚才盖在他身上的,还留着点她的气息。他指尖捏着斗篷边,一点一点往她那边扯,扯到她肩膀上,给她搭好,怕她吹了风也着凉。动作很轻,斗篷扫过她的胳膊,她哼了一声,动了动肩膀,还是没醒。
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碰她垂在炕边的指尖。
凉的。
他想给她捂捂,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就轻轻放在离她指尖很近的地方,能感觉到她指尖散出来的凉意,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慢飘。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飘上来,在太阳光里成了细细的金雾。风卷着荷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混着米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外面的蝉叫得软乎乎的,一声接一声,不吵人。窗台上那支干了的白堇花被风吹得晃了晃,还是好好插在豁口粗瓷碗里,花瓣浅白,没掉。
太阳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烧退了,骨头缝里的疼也散了,喉咙还是干,但是不难受了。他躺在那里,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随着呼吸轻轻动的肩膀,看着金闪闪的太阳光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他没再睡,也没叫她。
就那么躺着。
粥香飘着,蝉鸣响着,她在旁边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