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安静了很久,把那本识字册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声音很轻,很稳:“没事,以后慢慢认,来得及。”
萧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起点火星,落在灰里就灭了。
两个人没再继续这个话,就坐在火边,他翻那本新的识字册,一个字一个字认,她在旁边给他指,哪个字读什么,是什么意思。阳光透过糊好的窗纸漫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浅金色,连书角的毛边都照得软和。
天快擦黑的时候,沈清辞把书理好,放在桌角,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
“对了,快年关了,家里事多。我娘说回京这么久,各府的夫人都要走动,宫里除夕也有宴,皇后娘娘点名让我去,这几天得跟着我娘应酬,可能空个几天,没法天天过来。”
她把那支新的小狼毫放在书上面,笔帽盖得好好的:
“你要是无聊就看看画册,字每天写几个,等我来的时候考你。奶皮子记得每天吃两块,别放坏了。我哥还笑我呢,说我天天往外跑,跟个野小子似的,也不知道忙什么。”
她说的是“空个几天”,是具体的、数得出来的日子,不是“以后再说”,也不是“有空就来”。她是在告诉他,她不是不来了,只是晚几天,忙完了就回来。
萧恒正在给火盆压炭,听了这话,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沈清辞背上布包,理了理狐裘的领子,准备走。
“路上滑。”萧恒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雪刚化,砖上还冻着冰,走慢点。”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走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以前他只会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
沈清辞愣了一下,回过头,看见他站在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有点红,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她走了,门轻轻带上,屋里还留着她身上的冷梅香,和奶皮子淡淡的奶香。
萧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桌边,把那本新的识字册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指尖慢慢划过上面印得周正的字。然后他把册子合上,和那本蓝布面的山海画册、翻旧了的《千字文》齐齐码在桌角最靠里的位置,摆得齐整。他又把那包奶皮子往炕头再推了推,确保吹不到风,才坐回火边,拿了块炭,在地上慢慢写今天认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沈清辞沿着宫墙根往坤宁宫走,雪被踩得咯吱响,刚拐过太湖石的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哼,像是什么人被狠狠踹在了胸口,声音压得极低,连喊都不敢喊。
她脚步顿了顿,侧身躲在假山后面,探了半个头看。
湖边的空地上站着个穿月白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眉眼俊朗,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个羊脂玉扳指。他脚边跪着个穿青布棉袍的小太监,新袍子下摆溅了半片茶渍,左腿以奇怪的角度歪着,血渗出来,在白雪上洇出刺目的暗红,疼得浑身打颤,连哭都不敢出大声,只咬着袖子哆嗦。
不过是端热茶时手滑,溅了一滴在他的貂裘袖口上。
那公子没看他,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不大:“拖下去,打断一条腿,发往辛者库刷恭桶,这辈子别在我跟前出现。”
侍卫应了声“是”,像拖死狗似的架着小太监往甬道走,小太监脸白得像纸,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远处湖面上刚凿了冰窟窿取冬鱼,黑沉沉的冰眼冒着白气,风一吹,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清辞站在假山后面,指尖猛地一凉,袖袋里的黄杨木兔子被她攥得紧了点。
她在边关见过马刀下的死人,见过雪灾里冻硬的尸首,不是没见过血,却是头一回见,不过溅了一滴茶,就要断人一条腿,连句分辩的机会都不给。
她没出声,也没慌着跑,后背悄悄绷直了,身子往后缩了缩。
那公子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假山的方向,锐利得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