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传唤与秋苕平日相熟的宫女前来问话,几番施压盘问,那宫女才神色惶惶,吞吞吐吐吐露一些私下听闻的闲话。据她所言,秋苕那日差事归来,神色一直郁郁,曾悄悄同她提过,在宫道之上偶遇皇上,皇上又随口同她说了几句话。
听完李内侍转述上来的供词,陈宝福指尖按在卷宗之上,眉峰微蹙,半晌没有出声。
宫婢私下传出来的几句闲话,偏偏沾了御驾。真要追根究底,秋苕一个浮光榭的宫女,无端跑到御芳苑后院荒井,其中疑点重重,未必便是自己寻死。
可若是往下查,一旦把圣上曾经随口同她说话这件事掀到明面上,无论真相如何,都要掀起一场大风波。宫中最忌这类流言,谁也担不起这份干系。
他沉默许久,声音压得沉沉的:“这番说辞,单记暗档,明卷之内,半个字也不许提。没有实证,不可对外泄露分毫。”
顿了顿,又道:“尸首依宫女旧例收敛薄葬,不必厚殓。御芳苑那两名宫女,依旧留在苑中当差。对外便定作秋苕心绪郁结,自行投井。此案到此为止,不必再往外查。”
李内侍心头一凛,躬身应下:“奴才晓得。”随即退了出去。
底下办事人依照吩咐整理好明卷,案卷送回陈宝福案头。他没有急着翻阅,指尖抚过案卷封皮,停了片刻,才慢慢掀开。一行行看下来,读到投井身亡那行,目光微微一顿,取墨笔,落下墨签,核准此案。
便令掌书小内侍取来内府素纸,草拟两份揭帖。一份送往中宫,知会宫女秋苕自尽处置已毕。另一份只节录最浅案情:浮光榭宫女秋苕投井殒命,已按旧例收敛。交由文书房收存,归入司礼监档库备案,不另行请旨。
那页记着闲话的暗档,被他亲手抽出来,单独纳入柜匣,“咔嗒”一声落上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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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清暇居内,窗棂漏进薄暮淡光。
皇后安坐铺软垫的坐榻之上,身着石青色暗绣缠枝木槿的交领大袖衫,腰束素色阔锦带,气度沉静端严。她正低头翻览六宫呈递上来的杂务簿册,指尖捏着一支墨签,偶尔在页边轻轻点记,案上错落堆叠着数卷文书。
陈宝福得了传召,入内之后便躬身立在殿中,不敢抬眼直视上位。
待暮云迈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一份揭帖。皇后挥了挥手,命他退了出去。
皇后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一字一字静静读完,将结案禀帖搁放在案几,指尖无意识摩挲帖纸边角,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立在身侧侍立的暮云垂着眼,不敢随意开口,只悄悄抬眼,觑了一眼皇后的神色。
——浮光榭宫女秋苕投井殒命,已按旧例收敛处置。
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波澜。
皇后唇角极淡地掠过一丝弧度,转瞬消弭。
“传谕各苑管事,外勤当差宫人,出入多照管一二,莫再生此类事。”
“奴婢记下。”暮云垂首领命。
皇后略一抬手:“去吧。”
御芳苑很快接到内承署的知会。秋苕一事定作自尽,案子就此了结,全苑宫人严禁当众再议论这件旧事。
禁令颁下,明面上再无人敢高声谈及井中旧事。可口舌能禁,人心堵不住。廊柱的阴影下,浣洗房水汽蒸腾的角落里,总见两三宫人凑在一处,嘴唇几乎贴到对方耳畔,悄声吐几句零碎之言。
“听说那秋苕,本是浮光榭当差的,宫道上当差撞见皇上,皇上随兴跟她说了几句闲话。”
“就这么几句闲话,按卷宗上说,便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才落得这般下场?”
“谁知道内里究竟如何……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庆芝看似只跟身侧的小宫女絮絮低语,却特意把声调放得略高几分,话语刚好能够传到窗边。面上仍是一副闲谈唏嘘的模样:“旁人不过被皇上多看一眼,便招来祸事,这宫里也不是没有曾经风光过,最后落得一身尘土的人。”
话音落下,她眼角余光极快地往窗边掠了一下,又飞快收回,装作无事一般。
话语断断续续飘散开,一旦听见脚步声靠近,交谈的人便立刻闭口散开,垂头装作各忙各的差事。
窗边,柳若言立在那里。
那句带着锋芒的闲话清清楚楚钻入耳中,她手指一点点攥紧衣襟,肩头微微收拢,脊背绷得平直,始终一言不发。
荞兰立在不远处,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捻过袖口布边,一语不发。
不过是与皇上随口几句闲谈,一条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