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内侍领命,把绳索系牢,小心翼翼挨近井沿,下到井中。
井下传来一阵费力的拨水声,耗去不少工夫,那道泡得发胀的人影才被绳索兜住,一点点从井口升了上来。
整个人衣衫死死贴在皮肉上,布角磨得支离破碎。乌黑长发四下散乱,缠满湿泥碎苔,发梢不断往下淌着浑水,在青石板地上洇开一大片暗色水迹。面孔泡得肿胀变形,四肢软软地垂落下来。
围观的御芳苑宫人见到此状,纷纷捂住嘴,把惊呼咽回喉咙,有人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衣袖,还有人脚步挪远,频频回头望向那口幽暗的井。
李内侍朝两名老宫婢使了个眼色。
二人蹲下身,套上粗布护掌,拨开黏在那女子脸上的湿发,细细查看她周身可有伤痕。她穿的是杂役宫女的份例青布宫衣,腰间悬挂的小木腰牌早已磕碰碎裂,字迹磨得漫漶,辨不出名姓来历。
李内侍神色沉敛,吩咐人取来粗布将尸身盖好:“把这尸身连同这块残损腰牌一并带回内承署,调取各处近日差遣记录,核对她的身份。
这话一出,外围宫人泛起一阵细碎骚动。人群里有几声极低的窃窃私语,方才打捞之时有人远远瞥见死者面目,隐约觉得似曾在哪条宫道见过,却叫不出名字,只余下些模模糊糊的闲谈。
李内侍面上不起波澜。
“人证分开,两处等候,不许互通半句言语,依次带上来问话。”
阿菱立在花树下,听闻吩咐,身子猛地一抖,腿肚子发软,被身旁御芳苑的宫女半扶半搀,踉跄上前。
李内侍沉声开口:“报你的名籍,将方才所见,据实回话,不得有半分隐瞒。”
阿菱语声发颤:“奴婢阿菱。今早奉姑姑差遣,来后院寻冯青沅,催她挑水回去。到了井台唤她不应,拍肩也全无动静。奴婢俯身去看,瞥见井里浮着人影,心中害怕,便跑回去禀报姑姑,旁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内侍静静听着,目光沉沉落在阿菱身上。一旁老宫婢站在侧边,低声记下她的供词。
片刻,李内侍淡淡挥手:“退到一旁候着,不许与旁人交谈。”
阿菱如蒙大赦,踉跄退开。
“冯青沅,上前回话。”
众人目光一齐落过去。
荞兰脚步虚浮上前,面上不见血色,微微躬身:“奴婢在。”
李内侍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你几时到的井台?为何迟迟不回饭房?将所见所闻,细细说来。”
荞兰垂着眼,呼吸浅淡,语速平缓却带着一丝虚软:“奴婢卯时末奉姑姑之命,来后院打水。那时四下无人,正要汲水,瞥见井中浮着人影。”
她顿了顿:“奴婢一时受不住,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待到睁眼,诸位已经在此。这桩惨事的来由,奴婢一概不知,只是奉命当差,无端撞上。”
话音落下,一旁的老宫婢静静瞧完她的气色,倾身凑近李内侍,压着声音回禀:“瞧她这般,该是受惊过了头,面色虚白,气息弱,不见别的异状。”
李内侍没有立刻答话,落向地面湿漉漉的水渍与散落碎石,沉默数息。
“供词暂且记下。冯青沅撞破凶案受惊昏厥,情有可原。你二人暂且归还御芳苑,严加禁足,不得擅自走动,更不许私下议论此案。”
话音一顿,语气骤然严厉:“此间宫内所有人,管好口舌,妄自造谣议论者,按宫规重处。”
李内侍处置完现场,留下两名老宫婢看守井台,自己带着供词与碎裂的木腰牌动身返回内承署。
回到署中,天光已经移过窗棂,屋内光线偏于昏沉。
陈宝福端坐案前,案角搁着一盏茶水,茶气已经淡了大半,只余下一点微凉的水汽。李内侍将勘查笔录、人证供词连同那枚碎裂木腰牌,一并摊铺在案面。
专管宫籍档册的内侍拿过腰牌残片,比对档册名册,几番核验,进来回禀,死者名唤秋苕,乃是浮光榭的杂役宫女。
陈宝福听完,抬手吩咐:“即刻差人去往浮光榭,传唤和秋苕相熟的宫人过来问话。”
“奴才领命。”
李内侍躬身退下,到得外间,立刻差遣人手赶赴浮光榭。
待相关物件与人带到,调取了当日记事簿,查到出事那日,确有分派秋苕出外递送陈设物件的差事。
可她出了浮光榭之后去往何处,簿册再无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