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兰转头看向庆芝:“夜里我们躺下之后,你不是还未歇息?你自己的物件,为何不看好?”
庆芝身子微顿,没有过激神色,只低声道:“青沅何必说这样的话。”
姑姑厉声打断二人的对质:“不必在这里口舌相争。搜。”
两个随姑姑过来的小宫女应声上前。伸手抖开荞兰、柳若言的铺盖,把草席掀开,伸手摸索铺下,又翻找她们仅有的两只粗布包裹。边角砖缝、屋角杂物全部细细过了一遍。
烛火晃动,影子在墙上来回摇晃,在地上、墙面上游移不定。
荞兰站在原地,目光跟着那两只翻找的手,呼吸压得极轻。柳若言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头埋得很低,连大气也不敢喘。
庆芝立在一旁,静静看着,面上看不出半分起伏。半晌,小宫女回身低头回话:“姑姑,不曾寻得。”
屋内静了一瞬。
庆芝指尖微微攥紧袖口,面上瞧不出喜怒,声音轻浅响起:“找不到,也未必便是没有。许是早已经藏到别处去了。”
姑姑脸色没有半分缓和。
搜不出赃物,便定不下偷窃的罪名,可她心底的怀疑并未散去。她看向席上浑身湿透的两人,语气冷硬:“今夜虽无实证,嫌疑却脱不开。往后夜里,不许私自起身走动。安分守好本分,若是再闹出半点事端,绝不轻饶。”
“姑姑,我们当真没有。”
荞兰嘴唇动了动,还想分辨更多,管事姑姑已经抬手制止,不愿再听。
“都歇息吧。”
管事姑姑拎起铜盆,转身就走,庆芝紧随在后。跨回屋内,屋门“咔嗒”一声落闩,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廊灯与人声。
狭小的偏屋瞬间沉进死寂里,只剩烛火微微跳跃,火光忽明忽暗,在砖地上投下零碎晃动的影。
月珠依旧靠在自己铺位,身形一动不动,从头到尾未曾开口一字。方才整场风波,她旁观到底,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庆芝缓步走回自己草席,缓缓落座。今夜没能凭着一桩失窃案将两人立时驱逐,她心底并无半分挫败。神色依旧平静妥帖,不见恼怒,也无半分刻意伪装的失落。
她只眼尾极轻地扫过对面湿透的两人,一瞬便收回目光,垂眼睑、拢衣襟,指尖慢悠悠抚平袖口褶皱。
柳若言彻底垮了心神。她蜷起肩膀,整个人缩在草席最里侧,肩头细碎发抖,牙齿死死咬着唇瓣,不敢透出半声啜泣。冷水浸透被褥,寒意钻骨,可她更怕的是庆芝不动声色的发难和自己百口莫辩的无力。她垂着头,始终不敢抬眼看向屋中任何人。
荞兰端坐原地,一身湿衣沉沉黏在皮肉上。
她没有看庆芝,也无暇顾及惶恐的柳若言,只静静望着地上缓缓漫开的水痕。指节一寸寸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压出浅淡的凹痕。
密闭小屋之内,四人各怀心思,无人再言一语。烛芯偶尔噼啪一响,衬得满室沉寂愈发压抑。漫漫长夜过半,谁都无眠。
—
晨间雾气还没散尽,潮乎乎的空气裹着草木的腥气四下漫开。
园子里挨近花畦的几处取水点,一早便被花匠占得满满当当,那些水只用来浇灌花木,是断不能入口的。后厨等着干净井水烹早茶,管事姑姑便点了荞兰,叫她往后院深处打水。
荞兰提上木桶,踩过湿漉漉的青砖往里走。
越往园子里头去,脚下的步道便越窄,两旁灌木长得蓬蓬勃勃,枝桠时不时扫过衣袖。花匠大多守在前头连片的花畦边上,很少踏足这片地界,那口老井隐在繁密草木后头。
井台青石板浸了一夜露水,触手冰得砭人肌肤。她倾过身子,正要将木桶垂下去,目光无意扫向井底,整个人猛地僵住。
枝叶洒落的晨光薄得可怜,井下水波缓缓晃荡。
一团乌黑的长发在幽暗水面四散飘开,随涟漪悠悠沉浮,如同暗处伸出来的乱影。荞兰心口突突狂跳,指尖骤然收紧,强压下向后踉跄退开的本能,硬着头皮凝目朝下望去。水波猛地起落,一张被井水浸得发胀的脸倏然浮上来,只一闪,便又被翻涌的黑水吞去大半。
竟是一具尸首!
寒意顺着脊背钻到骨头缝里,指尖瞬间僵冷。木桶的木柄重重磕撞青石井沿,闷钝一响,消散在薄薄晨雾里。
四下静得吓人,放眼望去,看不见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