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拖着沉重的身子,缓缓走向那间四人居住的偏屋。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亮光。庆芝与月珠白日当差劳顿,此刻睡得沉实,屋里静得听不见半点响动。
荞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柳若言,夜色模糊了对方的眉眼。方才廊下那一番对话,二人都记在心底,只是谁也没有再提起。
二人跨进屋内,浑身酸软无力,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捱。
天光刚漫过窗纸,天还未大亮,荞兰与柳若言便要起身服苦役。
分派给她们的,尽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粗重活计。时而要扛着土筐清理花圃的腐叶烂泥,躬身锄草翻土,搬抬沉重的陶花盆;遇上雨后石阶生满青苔,便攥着硬竹帚,弓腰一遍遍刮洗宫道,手上磨出的旧泡蹭到竹篾,一阵阵钻心的疼。活计间歇还要往返井台担水,粗硬井绳深深勒进掌心,扁担压在肩头,磨得皮肤火辣辣发烫。一日劳碌将尽,还得刷洗那些沾满泥水的园艺器具。
忙到日头偏西,才得拖着一身疲累回偏屋。屋内逼仄,四张草席挨得极近,空气里混着尘土与淡淡的汗味。偶有晚风钻过窗棂,卷进来一点院中的草木气息。
柳若言坐下,悄悄摊开手掌,借着昏昏的余光看着掌心磨得溃烂的水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敢说给身旁荞兰听:
“这几日手上的伤总不见好,碰一点泥水便钻心的疼。”
荞兰垂眸,低头看着自己同样布满血痂的双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裂开的创口,语气淡淡的,藏着几分无力:“底下当差便是这样,哪里有药膏给我们用,只能够熬。”
不远处,庆芝正坐在席边,整理自己几件旧衣物,耳朵却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了去。她头也没有抬,淡淡抛出一句:“既是犯了错受罚,苦活本就是该受的。总不能还盼着轻省差事。”
柳若言闻言闭了嘴,低下头,不再言语。月珠靠在墙边,抱着膝盖,冷眼望着这边,并不插话。
荞兰抬眼扫了庆芝一眼,没有接话。屋内气氛沉沉的,谁都没有再多说,只余下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
窗外天光一点点往下沉,暮色漫进窗棂,屋内的光线一寸寸暗了下来。白日的疲惫沉沉压在每个人身上。
这日。
天上起了薄薄的阴云,夜色落得比往日更早。回到屋内,众人草草歇息躺下,庆芝却并没有真正入睡。她静静听着另外三个人绵长疲惫的呼吸声。
等到确认荞兰、柳若言已经沉沉睡熟,庆芝悄无声息爬起身。她避开月光,轻手轻脚踏出偏屋,往管事姑姑值守的下房走去。
屋内,只剩月珠睁着眼,望着帐顶,将这一切尽收耳底,却一动未动。
片刻,脚步声逼近。
管事姑姑拎铜盆,随庆芝跨进门。没有半句言语,径直走到两张草席跟前,手腕一倾。
哗——
井水兜头泼落。
刺骨冷水浸透被褥与宫衣。
荞兰猛地一颤,睫毛剧烈抖动,猝然睁开眼,浑身冷得打颤。身侧柳若言也惊得一下子坐直身子,湿发黏在颊边。手掌上磨破的水泡遇冰水,一阵灼痛,二人下意识蜷起十指。肩头扁担压出来的红痕被冷水浸过,阵阵抽痛。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冷水顺着发梢、衣摆往下淌,一滴滴砸在砖面上,滴答,滴答。
满屋子没有人出声。姑姑立在屋中,目光沉沉扫过满地狼藉,并不急着开口。
庆芝垂手立在姑姑身后,眉眼敛得平整,声音带着一点茫然无措,并不刻意表露委屈:
“姑姑,我睡前放在枕边的银镶玉梳,夜里不见了。方才醒过来摸不到,屋中只有她们二位近日总是晚归当差。”
她不直言就是二人偷的,只把疑问抛出来。
姑姑目光沉沉落向湿漉漉的二人,声音压得很低,在静夜里格外锐利:“回来之后,你们都做过什么?如实回话。”
荞兰浑身湿冷,困意还未散尽,指腹无意识掐了一把身下潮湿草席的草筋,强撑着抬眼:“回姑姑,当差完毕回屋,身子实在熬不住,沾席便睡,不曾碰过半分旁人的物件。”
“不曾?”姑姑抬下巴,扫过她们,“夜里这屋子门是闩好的,外人进不来。东西平白无故怎会不见?”
柳若言身子微微发抖,往前半寸:“姑姑,我们整夜在外做苦役,回来已是丑时,倒下便睡,哪里还有余力翻动旁人的东西。”
庆芝这时才轻轻开口,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也不愿疑心二位。只是那把梳子是我从前攒月例换来的,十分爱惜。除了你们,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