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摧芳（第3页）

裴聿昭并未即刻唤人起驾，身子微微向后，倚着御座靠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册页封沿，方才殿中的奏对，连同温秉修那番委婉的叩请，在心底反复掂量。

日影慢慢滑过他膝前的袍裾，又一点点挪向阶下青砖。殿内静得只余下烛花偶尔爆响一声。

门外有小内侍轻步走近，在殿门外低声向高宝顺回禀，御膳房已经备下晚午的膳品，请皇上示下。高宝顺只抬手示意，叫人暂且在外等候，不敢贸然入内惊扰御座上沉思的君王。

待到案角投下的阴影挪出半尺有余，那些朝堂公事渐渐沉落心底，素樾堂里温美人那一瞬压下去的失态，忽然浮上他的脑海。他这才缓缓抬眸，望向阶下侍立的高宝顺。

“不必传膳，摆驾疏月馆。”

高宝顺屈膝应下：“嗻。”

—

暮色彻底沉落，疏月馆暖阁之内，几枝高烛燃着，烛焰轻轻晃荡，炉中白檀烟气悠悠盘旋。

温美人斜倚软榻，垂眸做着香囊。一身水碧罗对襟短衫，袖间隐着细巧银兰暗纹，下搭茶白绫高腰长裙，浅杏灰披帛半垂落于膝头。入夜卸去繁妆，倭堕髻仅簪一支青玉钗，缀几粒碎珠。脸上脂粉淡薄，只细细勾了两道细眉，明灭烛火映得神色寂寂。

四下并无旁人，知弦才轻步上前，压着嗓音，带着几分忧色开口：“美人，白日在素樾堂，您为何贸然为御芳苑那两名闯下大祸的宫婢求情？满堂之人全都闭口不言，独您一人开口，实在太过扎眼。”

温美人手中绣针微微顿住，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语声清淡，并无半分自诩仁善的意味，“我并非心存什么仁善。立在一旁，瞧着那两个宫婢身陷绝境，尚且能够彼此惺惺相惜。”

她指尖轻轻捻过绣线，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怅然。

“我自己也曾深陷过那般绝境，不过是由此生了一点怜惜罢了。”

知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声压低，带着几分愤懑：“听霄那蹄子算是恶有恶报，美人不必为她过多伤怀。”

温美人眉尖微蹙，不愿再揪着过往纠葛，轻声截断：“旧事不必再提。”

话音刚落，院外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仪仗声响，隔着重叠屋舍，听不真切。

不多时，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踏过回廊，直抵殿门外。传报的小宫女隔着帘栊，压着声调恭谨向内回禀：

“美人，圣驾将至——”

温美人心中骤然一凝，连忙抬手理好衣襟披帛，敛尽面上情绪，快步出殿迎驾，屈膝行下大礼，语声恭顺：“臣妾恭迎皇上。”

裴聿昭伸手，轻轻将行礼的她扶了起来，二人一同举步，步入殿内。

案上绣绷未收，半成的香囊静静摊于窗下，几缕彩丝散落一旁。殿中熏香清浅，烛火摇摇曳曳，将二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裴聿昭缓步走近窗边，垂眸扫过那只尚未完工的荷包：“绣的是什么纹样？”

“只是寻常折枝兰草，不值一提。”她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回道，“不过闲时消磨光阴罢了。”

殿内静了片刻，晚风拂动窗纱。方才同知弦私下交谈的话语犹在耳畔，念及自己心中那番恻隐，再掂量后宫尊卑规矩，温美人心底惴惴难安。踌躇再三，她敛衽微微屈膝，主动开口。

“臣妾有一事，心中一直难安，想回禀皇上。白日在素樾堂，臣妾一时心有所感，贸然为御芳苑两名宫女出言。皇后娘娘言语之间已有提点，是臣妾失了该有的分寸，还望皇上恕臣妾冒昧。”

裴聿昭转过身子望向她，灯火映出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他听得出来，她并非后悔求情，只是后怕行事招嫌，眼底浮起一丝爱怜。

“朕明白你的本心。皇后亦是持守宫规，并非苛责于你，你不必如此惶然。”

温美人长睫轻轻颤动，垂首轻声道：“谢皇上体恤。”

殿内又归于安静，廊外夜风幽幽穿入窗隙。外间只余下宫人远远值守的隐约动静，内殿之中，唯剩烛火静静摇曳。

而宫墙另一隅，御花苑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