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昭目光落向榻上纭修仪,语气稍缓:“你身怀有孕,不必为这些俗事劳身。”
韶嫔一身容色明艳夺目,眉眼敛得温和,只是眼底掠开一丝浅淡的沉敛,语声温和平顺:“还是皇上体恤修仪姐姐。只是纭修仪姐姐胎相初稳,最需静养。”
温美人立在侧旁,袖中的手指悄然攥拢,肩头极轻地往下压了压,静静侍立原处。
裴聿昭微微颔首,视线在纭修仪略显苍白的面颊上稍作停留,并未接韶嫔话里暗含的别的意思,只淡淡出声:“既如此,便莫要多扰她。”
站在末位的林才人垂着眼,耳尖轻轻一动,把这话听得分明,脚下半步未动。
韶嫔面上还维持着方才那抹笑意,颊边肌肉却极快地绷紧一瞬,转瞬便复归如常,垂手立在班中。
这时殿门处靴履轻响,御前近侍高宝顺躬着身子快步趋进,行至近处,压低声调,声音只送到裴聿昭耳际:“启禀皇上,外间传来消息,有急务求见。”
裴聿昭闻言,神色微敛,缓缓直起身。
“备驾,去前殿。”
一众宫眷立在原地相送。殿内余下的气息,随他离去慢慢冷了下来。
日光斜斜铺洒在前殿丹陛,已是正午过后。温秉修一身绯色官袍,梁冠端整,年近三旬,面上神色沉敛,一身风尘还未散尽,趋步至丹陛之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温秉修叩首奏道:“臣奉旨巡历南境,去年涝灾之后,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臣以为要务有二:其一于流民聚集之处就地赈济安抚,不可粗暴驱离;其二择无主荒田,令流民赴江北垦荒落户。其余细目,俱写在此册条陈之中。”
御座之上,裴聿昭身形修伟,玄色朝服衬得眉眼轮廓愈加深峻。他指尖漫不经心抚过册页边角,目光沉沉落于阶下之人。
“江北荒地虽广,耕牛、农具、口粮皆要官府调拨,地方府库素来拮据,此事该如何周旋?”
温秉修从容应答:“皇上顾虑极是。可兼行以工代赈,令流民参与修缮河渠水利,以此换取口粮。再派遣监察御史巡行各州县,严防官吏克扣赈灾物资,循序渐进,不求一朝见效。”
裴聿昭听罢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赞许之色。
“以工代赈固然可取,可流民杂聚,良莠难分。若把大批流民迁往江北,当地土著心生抵触,彼此争斗生乱,又当如何处置?”
温秉修垂首回话:“臣亦虑及此节。可先划定荒土界限,流民授田造册,登记户籍,与本土百姓分域耕作。同时严饬地方官秉公调停争端,不许偏袒一方。待农事安定,隔阂自会慢慢消解。”
“若是来年春夏再逢水旱,新垦田地颗粒无收,朝廷又要再度耗国库赈济。”裴聿昭语声平缓,下颌线绷得略紧,句句都落在实处,“这般风险,你可有预估?”
“天灾难以尽避。”温秉修叩了个头,“故而不可尽数仰仗垦荒,就地留养一部分老弱流民,江北只募壮年力耕之民,两相分摊,少担一分倾覆之险。地方储备仓粮,也需提前留足余量。”
裴聿昭沉默片刻,抬了抬下巴,命殿内一众内侍尽数退至殿廊之下。
偌大正殿,顷刻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只余下君臣二人相对。高处天光斜落,将他半张面孔浸在淡淡的阴影里。
温秉修方才奏事时舒展的神色微微敛下,再度深深叩首,声调压得很低。
“臣尚有寸心,斗胆向皇上禀明。舍妹久处深宫,身世孤孑。臣不敢妄求恩泽,唯愿她宫中岁月能够安稳无虞。”
殿中静了许久。
裴聿昭身子向后微微靠向御座,视线垂落,静静望着阶下伏跪的身影,一言不发。
温秉修伏在冰凉金砖之上,御座之上长久的静默压得人呼吸发紧,只得补上一句:“臣深知外臣不宜言及内廷。此只是为人兄的一点私念,听凭皇上圣裁。”
裴聿昭隔了半晌,声线平平,不带半分暖意:“卿之心意,朕已晓。”
温秉修背上悄然沁出一层薄汗,不敢再多置一词,行过大礼,躬身告退出殿。
穿堂风掠过御案,吹得摊开的条陈纸页轻轻掀动。金砖之上落着的日光,缓缓向内敛去,殿中光色一层一层转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