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花匠们小心翼翼裹牢花根土球,以软帛缠护满枝花苞,四人合力稳稳抬起花株。沉重的土球压在肩头,一路行来,肩背渐渐发酸。宫道辽阔寂静,被风卷落的花瓣,时不时擦过肩头。一行人朝着素樾堂稳步而去。
待至素樾堂院门,门扇并未关合严实,内里传来女子的说笑谈叙之声。
素樾堂的大宫女雪汀见花匠一行人迈进来,快步上前压声叮嘱:“殿内皇后娘娘、裕妃、温美人都在,速速阶下跪伏,严禁探头窥望,出声惊扰!”
花匠几人闻言心头一凛,小心翼翼将这盆体量不小的重瓣白榆叶梅盆栽安稳搁落在院内阶下。荞兰与柳若言随在队伍末尾,听见叮嘱,当即依制屈膝跪倒。
“你们二人过来,将盆栽移到殿内。”
荞兰二人闻声抬头,缓缓起身,垂首趋至花盆跟前。遵照姑姑先前的吩咐,再次取出洁净软布,细细擦拭瓷质盆沿与盆外壁,逐一看过,确认盆身无尘土,花瓣花苞皆完好无损。一人托住盆底,另外一人扶住盆沿,费几分力气稳稳将这盆贡花捧起,跨过殿门走了进去。
“皇上驾到——!”
一声绵长传报自殿外遥遥递进。
闻得这一声传报,荞兰和柳若言心头骤凛,慌忙将盆栽轻轻搁在身侧青砖地上,当即就地跪伏,额头贴地,屏息凝神。
殿内。
皇后原本安坐在绣墩之上,听闻传报,当即敛了闲谈的神色,直起身姿。裕妃,温美人分立皇后下首。人人神色收敛,环佩静敛,说笑声瞬间尽数停歇。
靠里的床榻边,纭修仪身着一件浅杏色缭绫长明衣,衣身织极淡的折枝兰暗纹,对襟以两根素罗带松松系住,广袖柔缓垂落。她未曾盛妆,只松挽云髻倚坐在床沿。听闻接驾传报,手扶床沿,正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裴聿昭已步入殿中。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衣身织就暗金流云纹,玉带束腰,身姿挺拔修伟。面容清俊沉毅,眉眼深邃,一身帝王威仪不怒自威,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跪伏的众人。
皇后率先敛衽,语声端庄有度:“恭迎皇上。”
其余众人急忙行礼:“恭迎皇上。”
“皇后免礼。”
“映猗,你身怀有孕,不必起身行礼,其余人尽皆平身吧。”
纭修仪闻言,顺势将身子重新落回床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垂眸微微颔首。
“臣妾多谢皇上体恤。”
裴聿昭径直走到床榻前坐下,目光落在苏映猗的面色上,只淡淡端详片刻。
纭修仪眼睫轻轻颤动,双手拢在衣襟之上,柔声回禀:“回皇上,太医按时诊脉,胎相尚算安稳。只是初孕气血偏弱,常常倦怠乏力,劳皇上挂心。”
皇后立于下首,静静看着二人闲谈,待话音落定,才从容开口:“皇上挂念。纭修仪初孕体虚,最忌劳神费心。如今腹中龙胎是头等大事,往后殿中迎来送往的应酬,能推便推,不必顾念姐妹情面,安心静养便是。”
裕妃微微欠身,目光落在纭修仪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皇后娘娘思虑周全。到底是头一胎,万事稳妥为先,便是姐妹们过来探望,也不该叫修仪强打精神陪坐应答。”
温美人听见“头一胎”三字,心神微微一晃。下意识抬手掠过自己的小腹,那处早已无半分旧迹。凄惶一闪而过,被她强自压下,不敢叫旁人窥见半分,遂低下头,缄口不语。
恰在此时,殿门处响起两声轻细通传。
韶嫔步履从容,率先入殿,身后紧跟着林才人。林才人垂首敛容,半步不敢越过韶嫔,随着韶嫔一同向帝后恭恭敬敬行礼拜见。礼毕抬身,韶嫔目光飞快扫过床沿与裴聿昭挨得极近的纭修仪,旋即垂下眼,面上浮起温顺笑意,语声恳切。
“臣妾听闻修仪姐姐身怀龙裔,与林才人特地过来探望。不想皇上和皇后娘娘与裕妃姐姐皆已在此,倒是我们来迟一步。”
裴聿昭目光先掠过韶嫔,又扫过一旁垂头不语的温美人,而后才淡淡颔首。
纭修仪浅浅敛眉,轻声从容应答:“多谢皇后娘娘与诸位姐姐挂怀。臣妾自会好生静养,不敢懈怠。平日里姐妹们有心探望,臣妾若是一概推辞,反倒生分了。”
裴聿昭指尖轻轻叩了叩床沿,目光落回纭修仪身上,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决断:“皇后说得有理。若是身子觉出疲乏,只管遣人回了,不必勉强应酬。”
话音还未完全散尽,隔扇后头,忽飘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殿内的交谈就此断了。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似都放得轻了几分。数道目光,一齐沉沉落向那道雕花木隔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