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翻开那一页原籍文书,目光先细细打量她的容貌身形,确认与册文所载不差,方才开口问话。
“报上名籍年岁。”
荞兰气息平稳,字句清晰:“回大人,民女冯青沅,年十五。”
“家中父兄何名,以何为生?”
“家父冯茂年,家兄冯青山,俱是务农为本。”
这些名字荞兰早已背得烂熟于心。她日日反复默念,唯恐慌乱之际脱口道出自己真正的父兄名姓,连睡梦里都在提防口中失言。此时面对书吏才应答得利落干脆,听不出半分迟疑。
书吏指尖摩挲纸面,册页之上只登记人口籍贯,不曾细记乡间杂务。他抬眼,漫不经心抛出一记刁钻盘问:
“既是务农,去年秋里,里正派发徭役,你家是出人赴工,还是折银代缴?”
这一问猝不及防。
里长只来得及编造基础身份,这种当年乡里实务,根本没有预备说辞。
荞兰呼吸微微一顿,周遭仿佛瞬间寂静无声,身后的湘穗一颗心也跟着紧紧悬起。
荞兰睫羽极轻地一颤,转瞬压下翻涌的慌乱,语气带上乡间少女本分的惶怯:“回大人,家事一向由父兄做主,民女不曾过问徭役的实务。只隐约记得家中凑过银钱交予里长,其余详情,民女实在不知。”
内宅女子不问外头徭役赋税,本就是寻常之事,这番回答倒是合情合理。
书吏凝视她片刻,不见刻意狡辩的张狂,只有质朴乡女的局促惶恐。指尖又落在采选清册那一行小字上,抬眼看向荞兰,声音平淡无波,落在正午安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册上身记批注,冯清沅右耳后生一粒朱砂小痣。你上前一步,侧过头来,当堂验看。”
案上朱墨尚湿,吏员指尖重重按着纸页。廊下立着两名差役,腰间木牌在日光里泛出冷光。队列里其余少女垂着头,无人敢抬眼张望,唯有细碎不安的呼吸浮在燥热的空气里。
荞兰浑身骤然一僵。
父兄名姓、年岁籍贯她早已日夜熟记,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还有这样一处隐秘的体貌记号。寒意顺着后颈漫上来,不知不觉间,她心底已经认定,今日便是败露之时。
她立在原地,片刻没有动弹。
书吏眉峰一拧,语气添了几分锐利:“为何不动?”
荞兰慌忙敛住心神,垂下眼帘,语声裹着行路的疲惫:“回大人,连日赶路颠簸,夜里枕席不安,脖颈僵痛得厉害,一时转动不便。”
她缓步上前,动作滞涩缓慢,勉强转过侧脸,将右耳迎向灼人的日光。袖中的手死死绞着衣料,静静等着捉拿问罪的话音落下。
吏员俯身迎着日光细细端详片刻。
那一点朱红清清楚楚印在肌肤之上,与册文记载丝毫不差。
他提起朱笔干脆勾下核验的标记:“无误。人册相合,退下。”
荞兰怔在当地。
那悬在喉头的惊惧一时落不下去。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耳后,皮肉温热。
她低声应了一句,身子慢慢挪回队列。后背的冷汗慢慢变凉,贴在衣衫上,沉甸甸地闷人。堂前书页沙沙一响,吏员已经唤了下一个名字。
日光照在青砖上,亮得晃眼。她垂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石缝,许久都不敢喘一口气。
片刻之后,一名面色漠然的妇人走来,引着她与其余少女走入幽暗的侧屋。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闷浊。
荞兰缓过神来,依着吩咐,除去外衣。
苍老粗糙的手掌抚上她的肩背,掌心带着硬实的薄茧,触感冰凉生硬。从脖颈肩胛一路抚至腰腹四肢,细细摸索查验有无隐疤暗疾。荞兰浑身僵硬,皮肉一阵阵发麻,难堪的羞耻顺着脊背往上蔓延。她死死咬住下唇,垂着眼不敢动弹,任由那双陌生的手细细检视。
查验完毕,妇人淡淡一句回话:“身形端正,无疤无疾。”
荞兰重新穿戴整齐,指尖仍微微发颤,跟着众人走出昏暗的小屋,外头的日光依旧炽烈。
主事落笔落墨,朱痕入册。
这一道宫门前路,她终究是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