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山下一语（第3页）

荞兰始终垂着眉眼不反驳，手上的动作不曾停下。直到那片新泼的油污彻底擦净，桌面干爽光洁。

她直起身，安静立在一旁等候。

几人瞧她倒还乖巧，再挑不出茬，才起身离开。

水渍在青砖上慢慢风干，荞兰立在原地，指尖沾着冷水，凉意顺着指骨漫上来。这一方小小的市井，忽然压得人胸口发沉。

隔日，乡间那边已然生出变故。阿和兄嫂本凭亲妹聘礼这笔银钱，为儿子定下婚事、置办家当。钱财一朝尽数被索回，身上添了伤痛，家中瞬间赤贫。女方得知内情，当即登门退亲，婚约尽数作废。

村中族人听闻二人卖妹求财、逼死至亲的行径，群声哗然。族老当众裁决，将夫妇二人逐出族谱，驱离村落，永世不得归乡。

荞兰远远看着那对夫妇。衣衫撕裂沾着尘土，腿脚一瘸一拐，肩头胡乱捆着几件破旧行李。三人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路旁的乡人，脚步匆匆，狼狈地踏出村口。身影慢慢拖长，最后消失在乡里土路的尽头。

荞兰静静立着，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钱财被尽数讨回，挨了打，又被族人逐出村落，贪来的好处一场空。

只是阿和，再也回不来了。

荞兰自怀中摸出饴糖，挨个分给跟前的几个孩童。孩子们仰着小脸，捏着莹润的糖块，茫然望着她，不解她为何平白相赠。

“算是给你们的奖励。”荞兰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几句话贴着耳边细细嘱咐完毕。

孩童似懂非懂，攥着甜糖一路笑闹着跑远了。

荞兰立在原处，静静望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神色平平，并无半分异样。

离了村落，独自走上后山小路。

春风掠林，荒草萋萋。一方孤坟静卧山间，周遭草木芜杂，冷清萧瑟。

荞兰缓步上前，屈膝蹲下，抬手拂去坟前杂草，将带来的清茶、粗点心轻轻摆置整齐。

她静坐坟前，默然无言。

林间风声簌簌。

良久，山道远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渐近。

荞兰微微侧过身。

来人是湘穗。

她手里提着一小包干果，看见坟边坐着的荞兰，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走过来。她俯身，将吃食轻轻放在坟前另一侧。

“阿和真是命苦。”

荞兰深表认同。

湘穗缓缓抬手，指尖贴着石碑粗粝冰凉的石面慢慢摩挲，划过尚新的刻字时，心里空落落的，再多的惋惜，终究再也说不到阿和耳边。

“如今她那兄嫂，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我晓得。”

山风卷过坟头的荒草，沙沙作响。二人各怀心事，陪着孤坟静坐了一阵，起身下山辞别。

行至山下乡市，街巷人声熙攘，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荞兰沿路慢行，叫卖声此起彼伏，几句碎语随风刮进耳里。

“……先前定下的五个丫头，这事拖了好几日还没了结。”

“官府催得紧，要送进京去的。一户说什么都不肯放人，还有一个没了。名册早就递上去，乡正如今焦头烂额。”

只是短短两句，说得并不详尽。

荞兰脚步微顿，面上瞧不出异样。往日零碎听闻的那些京师选女的闲话，此刻在心底慢慢串在了一处。

她没有多做停留，顺着人流默然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