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是不能再留了。
暮色沉落,徐夫人自茶楼归来,没有回内院歇息,径直去往书房。房内燃着一盏烛灯,昏黄的光晕落在案头堆叠的书卷之上。
徐老爷年近四十,面皮白净微腴,颔下一绺浅须,身着青缎长衫,唯有眼波浮滑,少了几分踏实厚重。他正握着一支羊毫,临帖或是翻看文章,抬眼看见她脸色沉得吓人,不由得放下笔:
“今日出去一趟,回来怎么这般神色?”
徐夫人立在书案前,指尖死死攥着帕子。胸中怒意翻涌,她强行按捺下去。
“老爷近日可有事情瞒着我?”
徐老爷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眉,笔尖依旧没有停下:“什么事?”
见他这一副轻描淡写、不肯实说的模样,徐夫人心底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翻。她不再绕弯,声音冷了几分:“便是你看中的那名女子。”
烛火轻轻晃动,落在徐老爷的脸上。方才还松弛漫不在意的神色,刹那间僵了一瞬。万没料到夫人竟然已经知晓。
“夫人,我…”
徐夫人将他这副慌乱模样尽收眼底,心底一阵厌恶翻涌,硬生生咽了回去。缓缓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声音平淡寒凉:“人已经没了。”
“没了?”
徐老爷猛地一怔,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一滴墨重重砸在案头的账页上。他愣神片刻,方才那一点慌乱慢慢压了下去,换上一副轻慢敷衍的神色。
“人死便死了,回头给她家送上几两抚恤银子,打发了事便是,你又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徐夫人抬眸望向他,眼底浮起一层倦怠的厌弃:“岂是几两银子便能遮掩干净的。我今日赴茶楼之约,暂且把事情按住了。可善后不能再随随便便拿银子打发。”
徐老爷眉头一横,将笔重重搁在砚台,语气骄横不屑:“不过一介平民女子,何人敢来拿捏徐家?”
徐夫人目光沉沉锁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不只是老爷的功名体面。此事若是散播出去,你的仕途前程尽数落空,徐家在本地积攒多年的声望也会一朝散尽。”
徐老爷脸上的戾气一点点褪去,神色阴晴不定。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徐夫人,语气收敛了几分蛮横:“那依夫人所见,该当如何?”
徐夫人静静看了他片刻,眉宇间凝着一层乏意。该怎么做,她心中早已有了主意,此刻不必和他细细掰扯条目。
“此事交由我来处置便是,只是老爷也该善自珍重才是。”
徐老爷闷坐在椅上,神色略显窘迫,半晌才勉强开口:“我晓得轻重,此事便劳夫人费心料理周全。”
烛火轻轻噼啪一声,二人再无言语。
水汽从汤锅之中袅袅腾起。荞兰一如往日,早早过来上工,烧水、擦桌、收拾碗筷。
这日午后,店内客人寥寥。
三四个汉子围成一桌,不知是否酒意上来,其中一人胳膊一扬,碗沿磕碰桌面,残汤混着油污泼洒开来,淌过木缝,滴在青砖地上。
荞兰脚步微滞片刻,终究还是提着抹布缓缓朝桌边走去。
为首的汉子抬眼瞥着她,语气不善:
“磨磨蹭蹭做什么?泼了这一地油污,半分眼力见都没有。”
荞兰立在桌边,垂眸一言不发。“我这就收拾干净。”
另一人身子前倾,声音刻薄:“闷着一张脸给谁看?难不成我们还说不得你?瞧这模样,分明是心里不服!一个跑堂打杂的,客人心里不痛快,便是你伺候得不到位。”
为首的汉子指尖敲着桌面,声响清脆:“我若是出去跟你们东家说道说道,说你怠慢来客,你觉着东家还愿意留你做工?”
旁边人跟着搭腔起哄:“服个软,好好把桌子擦利落,省得惹一身是非。”
几人的言语层层施压。
荞兰立在原地,双唇紧抿。这种小铺面最怕客人闹事,一旦对方在东家面前搬弄口舌,哪怕道理不在她这边,店主多半也会苛责她。
将抹布重新浸进冷水,用力拧干,俯身埋着头,一下一下擦拭方才泼出来的那片油腻。汤水顺着桌沿滴落在她破旧的布鞋面上,冰凉黏腻。
为首的汉子抱臂靠着椅背,望着她伏低的身子,嗤笑出声:“早这般听话,何苦再多费口舌?不过是伺候人的丫头片子罢了。”
身旁几人跟着哄笑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