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我蹲在阳台上给菊花换盆,手指上全是湿泥。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又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门外敲门。我洗了手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写着东州。我看了三秒,按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又蹲回了花盆旁边。
那头没有说话。我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说:"是我。林柚。"
她的声音是哑的,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上次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她说话是软软的,句号点得工工整整。这次不一样。这次那些字要用力才能一个一个挤出来,挤出来之后就散掉了,像秋天落在地上的叶子,风一吹就走了。
我说:"你说。"
她又停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杯底磕在桌面上,很响。然后她开始说话。她说得很快,像那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憋得胀起来了,再不倒出来就要炸了。
"我让他来东州,他不肯。他说事业在这里,客户在这里,人脉在这里。他今年谈了个大单子,下半年的项目排满了,他走不了。我说那什么时候能走,他说再等等。六年了,他跟我在一块六年了。六年前他说会离婚,说快了,说早晚有一天。六年了,他的快了变成再等等了。我不知道这个等等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六年。我问他,他不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就看着他,他坐在我的沙发上低着头,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转过来转过去,叮叮地响。我就坐在他对面,看他转那个打火机。他转完了一根烟的时间,抬起头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这句话说了六年。我听了六年。"
她的呼吸开始变快了,像一个人在跑步,跑了很多圈,肺里烧起来了。
"我爸上个月住院了。做个不大的手术,住了五天。我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晚上睡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椅面是硬的,咯得背疼。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他说在开会。后来我爸出院了,我回家睡了一觉,醒过来看手机,他给我发了四个字:忙完了,累吗。累吗。他不知道我累不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把话筒拿远了,像是在擦什么。然后她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更哑了。
"我女儿在学校被人说了。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我跟那个朋友以前关系挺好的,那个时候我和请了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和他一起在我家吃火锅,后来她结婚了觉得我当别人小三,就疏远我了。
她大概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跟她老公或者跟她婆婆说的。但孩子听见了。孩子不懂什么叫“别人的老公”,可孩子知道那是句不好的话。两个小孩在学校吵架了,抢一支水彩笔,我朋友的女儿说“你妈妈是小三,你爸爸不是亲爸爸”。老师在教室里听见了,把两个孩子拉到办公室去。我女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笔,没有哭。她回来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有哭。她问我“妈妈,什么是小三”。我看着她的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我蹲下来抱住她。她在我怀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抱我。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风过去了,她站住了。但她开始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肯告诉她了。她五岁。她已经开始学会了不问。"
后来,我妈也知道了,她坐在我床上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是不是傻”,她说“你找个正经人嫁了不行吗”,我爸站在旁边抽着烟,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神冷冷的,我知道,他对我失望极了。我妈也没有骂我不要脸。那两个字比骂我还疼。
因为她说“你是不是傻”的时候,我是真的傻。傻到把自己放在一个没有门的地方,等了六年。
“我妈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她问我‘你还要耗到什么时候’。我就去见了,那个人话不多,但很稳。离过婚的,没有孩子,在一个稳定单位上班,现在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他坐在对面,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做设计。他说挺好。他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还有一个女儿。他说没关系。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被一个人看着眼睛说话是什么感觉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看过了。陈屿森跟我说话的时候永远在看手机,在看门口,在看窗户外面。他从来没有真正看着我跟我说过话。那个人看了我一整顿饭的时间。他把我送到楼下,说‘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我点了点头。我点头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的头点了下去。”
"我回去跟陈屿森说了。我说我去相亲了。他放下手机看着我,那大概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真正看着我。他说那个人条件一般,离过婚,不靠谱。他说你要是想找,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真的在替我考虑。六年来他一直在替我考虑。他让我结婚,我就结婚了。他让我离婚,我就离婚了。他让我跟谁谈恋爱,我就跟谁谈了。他让我跟谁分手,我就跟谁分了。他说为你好,我就信了‘为你好’。可我活成了什么样子。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时候,里面那个人我不认识。她脸上的笑都是演出来的,笑起来眼睛不弯。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声音很小的,像怕被人听见。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地上有什么值得找的东西。她就是一个影子。是他的影子。他需要的时候她就贴在墙上,不需要的时候她就缩进墙缝里。六年了,我活成了一个影子。"
她说“影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是哭声。她一直在忍着,忍了很久,忍到那两个字的尾音散了,忍不住了。哭声不大,是那种被捂住了嘴的,一抽一抽的,像一个人正把什么东西往身体里按,按不住,从指缝里溢出来了。我没有说话。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着她哭。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菊花的花瓣吹得轻轻摇了两下。远处的路灯把光投在地板上,一格的,黄黄的,像一小片被切开了的月亮。她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回来了,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把他号码、微信删了。不是拉黑,是删除。我在通讯录里翻到‘陈’那个字,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按了删除键。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问是不是确定删除。我按了‘是’。那个字就没有了。我拿着手机看了那个空了很久。那个位置以前是‘陈’,现在是一块白的,什么也没有了。我又按了一下那块白的,手机说通讯录里没有这个人了。我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坐在那里坐了很久。那天晚上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人刚刚拔掉了身上的一根刺。血还没流出来,痛还没传过来,就是空了一小块。那块空的地方凉飕飕的。风能从那个洞穿过去。"
“你说得对。他没有为我离过婚。一次也没有。六年了,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他不想回家的时候来找我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是偷来的。见不得光的。我在那些偷来的夜晚里等天亮。天亮了他就走了,回他的家去了。他走的时候从来不回头看。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到一停了,我转回屋里。屋里很空。他把他的体温也带走了。我坐在他的体温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摸沙发垫子上的凹痕,那个凹痕会慢慢弹回来。凹痕弹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远了。”
“我的孩子马上也要上小学了,我也要学着怎么带孩子,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我给我女儿做了她爱吃的菜,陪她写作业,带她去公园。我以前没有这么做过。我才发现我错过了那么多。我女儿跟我说话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想起你女儿。我才明白,我为了一个不会选我的男人,差点丢掉了最重要的人。”
“我想站在阳光下。我想让我女儿也能站在阳光下。我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我不想再在电话里听我妈哭。我不想再在镜子前面看见那个影子。”
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声音已经干掉了,像河滩上的水被太阳晒干了,只剩下沙子和石头。
我没有说话。电话两头都安静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刚才平了很多。电话那头传来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声,很轻。
她说:“谢谢你听我说完。”
我说:“嗯。”
她说:“我挂了。”
电话断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响了三声,我按了挂断键。
我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照在菊花的花瓣上,那些黄色和白色的花瓣都变成了银色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我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我把它放在花盆旁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沾着干了的泥,那些泥裂成了一道一道的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我换好了最后那盆花的土,把花盆搬回栏杆上排好。把散在阳台地上的泥土扫干净,抹布洗了挂回去。做完这些我回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女儿已经睡了,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夜灯的光,橘黄色的,很暖。我坐在黑暗里。茶几上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再亮起来。
我在想她说的那些话。她在电话里说了三十几分钟。她把六年的重量全部倒出来了,倒给我一个人听。她没有地方倒这些了,只有我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懂她那些话的人就是我。
她说“再等等”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说“我爸住院了他一个电话都没有”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发烧的下午,那杯放在床头柜上凉透了的水。她说“我女儿在学校被人说”的时候——那个朋友家的孩子跟她女儿吵架说出来的话,一句吵嘴的话,一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话,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捅穿了另一个孩子的心脏。孩子无意的,大人无心的,可那些话已经说出来了。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像泼出去的水,水渗进土里,土就变了颜色。她女儿站在教室里握着那支水彩笔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妈妈骗了我”。在想“别人都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在想“我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可她已经想了。那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去没有出血,但扎得很深,深到会跟着她很久很久。那个朋友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随口提的一句闲话,在两个孩子争吵的时候变成了一把刀。她大概永远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话说出去了。水泼出去了。泼出去的水干了之后,地面上一圈白印子,擦不掉的。
她最后说“影子”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见了她哭。那种哭声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一堵墙前面,那堵墙没有门,她停下来了。停了之后她蹲了下来。蹲下来的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我也蹲过。蹲在自己家的地板上,额头贴着膝盖,手攥着裤子的布料,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后来我还是站起来了。脚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站稳了就去厨房做饭了。她也会站起来的。她跟我说"我挂了"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轻松,不是释然,是一个人终于把背了一路的东西卸下来的那种空。那种空很轻,轻到你觉得人快要飘起来了。可那种轻是好的。
我不恨她了。不是原谅。是恨太累了。恨一个人跟爱一个人一样耗力气。那些力气我早该用在自己身上了,用在这双手上,用在晚饭的菜上,用在我女儿作业本边缘画的那只蝴蝶上。我不能再把力气花在他们身上了。我把那些力气要回来了。它们原本就是我的。
我站起来走进女儿的房间。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安静地垂着。她的呼吸很浅,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兽。我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她动了一下,嘴角翘了翘。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弯弯一道,像一条细细的河。河在流。带着那些旧东西往下游去。一张火锅小票,一个急诊室的号码,两杯并排的豆浆,一封信的末尾写着“我们还是朋友”。还有一句孩子吵架时说出来的话。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很轻,落在地上很重。重的沉下去了,轻的浮在水面上继续往下漂。水流得很慢,可它一直在动。河床上有新的淤泥在堆积,上面会长出新的水草。春天来的时候会有新的花在水面开。花会谢,谢了之后花瓣落进水里继续往下走。水一直流到海里去。到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水本身。清透的、流动的、没有形状的水。
她会在明天继续过她的日子。相亲、上班、接女儿放学。她会慢慢把那个人从她的生活里一点一点清出去。六年不是一块黑板擦一擦就干净了。那些年留在了她皮肤底下,一碰就会隐隐地疼。可她会习惯那种疼。疼到后来它变成一块疤,不疼了,只是颜色不一样。天气变化的时候疤会痒,她挠一挠,然后继续走路。她女儿也会长大,会慢慢把那支水彩笔握得更稳,会把那句话说给别人听的样子慢慢忘记。也许有一天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只记得那时候心里疼了一下。但疼过之后就过去了。
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痒的时候挠一挠,红肿退了就忘了。日子还在往前走。她也会走。我也在走。两条路分开了,往不同的方向去。路很长。可路是亮的。天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