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他才把草茎吐掉,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语气忽然变得寻常了许多。
“行了,不逗你了。你要巡营就赶紧去,等日头再偏一偏,换哨的钟就该敲了。”
徐劲没搭话,只闷头往前走。顾铮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马厩后头那条窄道。靴底踩着混了马粪和干草的土路,发出闷沉沉的声响,空气里全是牲畜的膻气和被暮热蒸出来的草料青味。
走出马厩的棚顶范围,暮前的日光便直晒下来,虽比正午时分收敛了几成,但余威犹在,照得人后颈发烫。营道上三三两两有兵卒走动,远处校场方向传来收操的号令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被热风吹得断断续续。
顾铮和他并肩走了一段,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方才一同路过右营帐区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赵小公子。”
“你是不是闲得慌。”
“这算哪门子闲得慌。”顾铮偏了偏头,语调松弛,“那个头属实不矮,就是骨架稍细了些,但下盘还算稳当。”
徐劲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罢了,有什么好看的。以后有你看够的日子。”
“小少爷?”顾铮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行家才有的玩味,“我倒觉得不像。小少爷行止散漫,而他那个站法和呼吸,不是打马观花的路数,瞧着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徐劲的步子微微慢了半拍。
他没回头,但耳朵竖起来了。顾铮这人说话向来真假掺半,可涉及到识人观势,他的眼光可谓毒辣。能被这家伙单独拎出来品评一番的,通常都不是等闲之辈。
“你少拿这些唬我。”他嘴上仍不松口,“你也是自幼习武的人,一个从小养在后院里连青江府都没出过的家伙,再能打也就那样罢了,还不知道晕不晕血呢,还能翻了天去?”
顾铮没再接这个话茬,只耸了耸肩,一副信不信随你的姿态。两人走到营道的岔口,日光从西边斜斜地切过来,把两道长长的影子拖在黄土地上。
顾铮往左拐,回他自己的左营方向。临走前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徐劲一眼。
暮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那张俊美深刻的面孔上,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极淡的、不咸不淡的认真。
“反正明儿别让那小少爷反把你下了威风就行,丢人。”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长腿迈开,不疾不徐地往左营的方向走了,背影挺拔,袖口还沾着一小片没拍干净的草屑,在余晖里一闪一闪的。
徐劲站在岔口,没动。
他盯着顾铮远去的背影看了好几息,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热风从营道尽头灌过来,扑了他一脸的干燥和尘土味。远处收操的号令声又拖长了一轮,有兵卒扛着器械从他身边经过,朝他行了个礼,他摆摆手放了人走。
丢人。
这两个字扎在他脑子里,比方才顾铮说的一箩筐话都管用。
这狗东西,激将法都不换个新花样。
他当然知道顾铮在干什么。从头到尾,从马厩到岔口,每一句话都是精心布置的路标,一步一步地把他往“明天非试不可”的方向引。
他爹的,这个死顾铮,非得跑来给老子挖这全套的坑。真是闲的。
可他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日头又矮了一截,营道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他忽然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后脑勺,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然后转身朝右营的方向大步走去。
明天见了再说,左不过打一架罢了,这有什么的,也够占他片刻烦恼?
什么乱七八糟小少爷的,都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