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方才赵帅提那一嘴,说赵小公子一路劳顿,头三天只让他熟悉营盘,不跟操练。我倒觉着有些可惜。”
徐劲的眉头微微一动,知道他肯定没憋好屁:“你可惜什么。”
“你不就想知道他那身手可有夸大?毕竟右营选拔向来严之又严,若这赵小公子真是放了水进来的,未免难以服众。”
顾铮侧过头看他,褐色的眼瞳里映着栏缝透进来的碎光,笑意不深不浅地搁在那儿,不像玩笑,也不怎么正经。
“三天之后再看,太慢了。你是右营的主官,头一日借着试刀安排个入营考核,也算合情合理吧?毕竟摸个底也好编排,赵帅虽说了不上操练场,可没说不许考核,你说是也不是?”
这王八蛋又来了。
徐劲太熟悉顾铮的这套路数了,毕竟这狗东西坑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坑,连套路都懒得掩饰半点。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有理有据,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搔在他最痒的地方,表面上替他着想,实则不过是想看热闹。他要是真上了这个当,明天校场上不管是什么场面,最乐的人一定是顾铮。
“你少在这给我下套。”徐劲冷冷道。
顾铮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模样,掌心朝上,连眉梢都带着三分敷衍的委屈。
“我能下什么套,不过是些正经建议。你方才不也说了,能提刀是一回事,能上阵是另一回事。既然话已经撂在那了,总得给人家一个证明的机会。你若不试,岂不是只放空话听响。”
徐劲咬了咬后槽牙。
顾铮说的没错。他自己把话放在了前头,赵澜也稳稳当当地接了下来。如果明天只让人在营盘里转悠认路,倒显得他徐劲光会放狠话,却不敢动真格的。
可他就是不想让顾铮得逞。
“你当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他偏过头,直直地盯着顾铮,目光沉而硬,“你就是纯粹闲的。全营上下让你祸害了个遍还不算完,这会儿刚来个新的,又叫你惦记上了。”
他眯着眼睛嗤了一声,不冷不热地瞪了顾铮一眼:“你若真觉着好玩,不如就亲自去试他,少他爹的拿老子当刀使,我没工夫陪你玩。”
顾铮没否认。
他甚至笑意更深了半分,坦然得毫无愧色:“惦记又怎样,全营上下谁不好奇这位赵小公子?毕竟是燕王殿下最疼宠的小儿子、咱们赵帅的亲弟弟、徐帅最后一个关门弟子——这一箩筐猛将到头来若是带出来个软蛋,岂不贻笑大方?再说了,你若自己不想试,又怎会觉着我在拿你当刀使?”
徐劲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因为顾铮说得对。
从赵澜踏进辕门翻身下马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他确实不信一个先天体弱、连吃饭都得侍女端药送水的少年公子,能在他右营的校场上站稳脚跟。配在他眼前站着的都是真真见过血与土的战士,是实打实的精锐,重骑营不是任谁都能跑来撒野的地方。
可他又隐隐地、极不情愿地,想看着赵澜给出一个漂亮的答卷。
毕竟那也算是他老爹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他哪怕信不过赵澜,也该信他老爹的眼光和手段。
不对,怎么又想老爹。
他猛地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老爹有本事是老爹的事,跟他赵澜有几个子儿的关系?
小春在栏里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又响又长,像是对这两个赖在它地盘上不走的人发出了最后通牒。徐劲下意识地朝它看了一眼,那匹枣红马正用一双黑亮的大眼瞪着他,鼻翼一张一合,前蹄不耐烦地在地上刨了两下,干草碎末被刨得四处飞溅。
顾铮也看见了,笑了一声:“徐问松,瞧见了吗,连匹马都嫌你磨叽。”
徐劲转过身,大步朝马厩外走去,声音粗粝地扔在身后:“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顾铮没立刻回嘴。
他叼着那根草茎,侧头看了徐劲的背影一眼,褐色的眼瞳里笑意收了大半,剩下的那点不深不浅地搁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