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毒退去的第二日,桃花岛终于迎来了一个真正安稳的清晨。
海雾散得干干净净,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柔和的鱼肚白,海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桃林与芙蓉林,把那股子甜丝丝的花香送出去老远。岛上的桃树经过这两场风波(先是昔日的铁尸,再是昨日的西毒),枝头虽被打落了不少花瓣与叶子,可那股子勃勃的生机却半点没减,嫩绿的新叶在晨光里舒展着,小青桃藏在叶间,风一吹,便轻轻晃,像是无数盏还没点亮的小灯笼。
岛上的弟子们依旧巡逻,脚步却比前两日轻快了些;桃林阵与芙蓉阵的雾气被晨风吹得缓缓流转,虽仍开着,却已没了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反倒透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劫后余生的安宁。
而主院的暖阁里,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比昨夜亮了些。她手中捧着一碗刚熬好的、温热的解毒汤药,正由侍女伺候着,一勺一勺地慢慢饮着;饮了几口,便微微喘息起来,压抑地轻咳两声。
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眉头却已比昨日舒展了许多,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昨夜里咳了大半宿,天不亮又强撑着起来,你这身子骨……岛主与靖儿都平安回来了,你也该好生歇一歇了。”
冯蘅喘息稍定,反手轻轻握住李萍粗糙的手,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姐姐,我方才不是说了么?那被毒蛇咬了的弟子(昨日守关口时被咬伤的),我方才已让弟子去瞧过了——热退了,伤口也没再发黑,人清醒了,能喝下半碗粥了。这便是天大的喜事。我喝这药,不过是压一压咳,不碍事。岛主在前头催动奇门大阵,最耗内力与心神;靖儿也守了内阵、除了毒蛇,未曾合眼。他们平安回来,我方才……才敢真的歇一歇。”
她说着,又是一阵急咳,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李萍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是,是,都平安了。那老毒物被岛主封了穴道、扔回船上,短时间内再也闹腾不起来;靖儿也练成了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护住了内阵、护住了咱们。妹妹,你这颗心,总算能落一落了。”
正说着,蓉儿牵着五岁多的郭芙,抱着一岁多的安儿(郭破虏),自外头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气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虽仍带着几分疲惫,可眉眼间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她走到冯蘅榻前,盈盈拜了下去,柔声道:
“娘,蓉儿带着芙儿与安儿来给您请安了。昨夜里两个孩儿睡得极好,并未受惊;芙儿一早醒来,还吵着要来瞧外婆呢。”
郭芙见了冯蘅,便挣脱了蓉儿的手,迈着小短腿扑到榻边,仰着粉嫩嫩的小脸,脆生生地道:“外婆!坏人当真被外公关起来、扔回船上啦?芙儿昨夜好怕,可芙儿有保护安儿弟弟!外婆,您咳得好些了么?芙儿给您呼呼!”
说着,她便凑过小嘴,对着冯蘅的手轻轻“呼呼”吹了两下,惹得冯蘅眼眶一热,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外孙女的头发,声音轻柔得像是岛上的春风:
“好,好……芙儿乖,外婆好多了。坏人是被你外公赶跑了,往后有外公与爹爹在,没人能伤着芙儿与安儿。芙儿这么护着弟弟,是个好姐姐,外婆……娘欢喜。”
她顿了顿,喘息着,又看向蓉儿怀中那个咂吧着小嘴、挥着小手的安儿(郭破虏),眼中满是慈爱,轻声道:“安儿也无恙,真好。蓉儿,你是个好母亲,护住了两个孩儿,未让靖儿与你爹分心。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只要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地在一处,便是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蓉儿听着,眼眶一热,重重应道:“娘,蓉儿记下了!蓉儿定护好芙儿与安儿,守好后方的静室,也孝敬您与爹,绝不让靖儿有后顾之忧。”
……
而此时,演武场上,郭靖早已练开了。
他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他依着周伯通所授、蓉儿点破的诀窍,心念电转,竟真的将心思分作两路——
左手运起“培元掌”的内力,沉浑厚重,稳稳护在胸前,作势守御;右手同时变招,五指虚拢,使出黄药师所授“借力打力”的法门,刁钻轻巧地往前方一叼一甩,作势攻敌!
一守一攻,同时使出,两手各司其职,攻防一体,再无半分“同攻同守”的滞涩!虽仍带着几分笨拙,可那掌风与巧劲配合得已是越来越顺,连地上被掌风卷起的落叶,都分作两拨,一拨往他身前聚拢(守),一拨往他前方飞出(攻)!
“呼——”
郭靖收了势,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可那双憨厚的眼睛里却满是欢喜。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右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我方才这攻防一体,又稳了些!左手护着岳母与蓉儿、孩儿,右手挡着那老毒物的毒蛇,竟是分毫不乱了!”
“哼,稳了些便得意了?你这脚步,还是实!”
一声刻意的冷哼自场边传来。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廊下,面色冷傲,眉头微皱,可那双眼睛却往郭靖手上瞟了一眼,耳根悄悄红了一片。他显然已在旁看了好一会儿了。
郭靖浑身一震,连忙恭敬抱拳:“岳父!小婿不敢得意!小婿只想着,多练一分本事,便能多护一分岳母与蓉儿、芙儿与安儿!”
“罢了,起来罢,老夫又没让你跪!”黄药师挥袖,闷声道,“你这两日将那左右互搏练到攻防一体,昨日内阵除蛇时又使得不错,老夫……老夫便认了你这分勤勉。可你记着——这‘左右互搏’虽非我桃花岛绝学,老夫也不拦你学;可你莫要荒废了老夫给你的‘培元掌’与‘借力打力’!更莫要偷学桃花岛的绝学!还有,那禁地依旧去不得,那部《九阴真经》依旧碰不得!你若敢踏上去一步,老夫便打折你的腿!”
郭靖浑身一震,连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岳父放心!小婿绝不敢踏禁地半步,绝不偷看不该看的东西!小婿只练这左右互搏与岳父所授的根基功夫,勤勉护家,绝不负岳父岳母的成全!”
“哼,你这傻小子,倒是个守本分的。”黄药师被他这副郑重模样噎得耳根通红,别过头去,闷声道,“……昨日那老毒物虽退,却未必死心;他那船上载着被封穴道的躯壳,待穴道自解,说不定还要来寻仇。老夫这几日会亲自修补被他震塌的桃林阵关窍,再加固奇门遁甲——你且将这左右互搏练得更纯熟些,守好内阵,护住蓉儿与两个孩儿。老夫……老夫可不是夸你,是怕你这笨招式,护不住蓉儿与孩儿,丢了老夫的脸!”
郭靖一听,欢喜得眼眶都红了,连忙应道:“是!多谢岳父!小婿定勤勉习武,绝不懈怠!”
黄药师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可走到场边,又忍不住停住脚步,闷声道:“……还有,昨日那被毒蛇咬了的弟子,已服了你岳母备的解毒汤药,热退了,无性命之忧。你岳母……你岳母为备那汤药,翻了半宿医书,又咳了大半宿。你待会儿去暖阁请安时,莫要气着了她,也莫要让她再操劳——老夫……老夫可不是心疼她,是怕她累坏了,老夫还得伺候她!”
说罢,他青袍一拂,大步流星地去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郭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黄药师离去的方向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擦了擦汗,往暖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