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夜,终究没能静太久。
自那夜海面上出现了一艘挂着白帆的大船,岛上的空气便一日紧似一日。海风依旧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可拂过桃林与芙蓉林时,却再没了往日那股子甜丝丝的闲适,反倒像是掺了一丝看不见的硝烟味,闷得人心里发慌。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岛东码头值守的弟子便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主院,一路高喊:
“岛主!师娘!那船……那船靠过来了!就停在岛外三里的海面上,抛了锚,没有再往前,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正在演武场上练功的郭靖闻言,手中“培元掌”的掌势一收,内力骤然回涌丹田。他脸色一沉,抓起石凳上的布巾胡乱擦了把汗,便大步往主院而去。
……
主院的花厅里,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中央,面色冷傲如冰,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曲灵风、武眠风、冯默风等岛上弟子皆肃立在下,连江南七怪也得了消息,由柯镇恶领着,拄着铁杖立在厅中。
“岛主,”那值守弟子跪在地上,喘息未定,“弟子看得真真的!船上挂的是白帆,船头立着个高大阴鸷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条毒蛇拐杖——那、那拐杖上的蛇头,竟是活的!弟子瞧着,像是……像是江湖上说的西毒欧阳锋!”
“欧阳锋……”黄药师冷哼一声,袖袍无风自动,面上依旧孤高,可那冷笑里却透着几分凛冽的杀意,“好得很。他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为了一部劳什子《九阴真经》,从西域追到江南,又从江南追到我桃花岛——哼,老夫倒要瞧瞧,他有没有本事,破我这桃花岛的三阵!”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郭靖,闷声道:“郭小子!你还愣着作甚?即刻随老夫去沿岸巡视阵法!桃林阵、芙蓉阵、迷踪阵,三阵全开,一丝缝隙也不许留!老夫可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熟悉阵法关窍,届时若真有变故,你也好帮着护住蓉儿与两个孩儿!还有,你那‘借力打力’与‘左右互搏’的功夫,给老夫好好练,莫要偷懒!”
郭靖浑身一震,连忙抱拳,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岳父!小婿这就去!”
他嘴上应着,心中却想起了后山幽谷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顽童周伯通——那日他偶遇周伯通,周伯通嚷着要教他“左右互搏”,黄药师虽未明说应允,却也未阻拦,只叫他莫要荒废了正事。这几日他一有空便往后山跑,跟着周伯通学那“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法门,虽笨拙得可笑,却也隐隐摸到了一点门道。
“还有,”黄药师又瞪了他一眼,闷声道,“你去后山告诉那老顽童,西毒来了,岛上要布防,让他安分些,莫要趁乱闹事!老夫可不是怕他——是怕他疯疯癫癫的,扰乱了老夫的阵法!”
“是!小婿记下了!”郭靖重重点头,转身便往岛后山而去。
……
岛后山的幽谷里,桃花开得正盛,一阵风过,花瓣簌簌地落。
那天然的山洞外,奇门雾气依旧淡淡地笼着方圆三丈。周伯通须发皆白,衣衫褴褛,正盘膝坐在地上,双手互相拆招,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打右手,右手打左手,看你怎么躲!嘿,老顽童天下无敌!”
“周前辈!”郭靖踏入谷中,恭敬地抱了抱拳,“岛主命我来告知前辈,西毒欧阳锋率船东来,已停在岛外三里海面,岛上要布防了,请前辈安分些,莫要趁乱闹事。”
周伯通闻言,停下双手,滴溜溜转着眼珠,咧嘴一笑:“欧阳锋?就是那个老毒物?他来便来,关老顽童什么事!老顽童困在这儿十几年,他若能进来,老顽童倒要谢谢他!不过——”他忽然凑近郭靖,神秘兮兮地道,“你这小娃娃,这几日学得如何了?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可画成了?”
郭靖憨厚地挠了挠头,脸上微微一红:“回前辈,靖儿笨,方才……方才画得还是不太圆,左手画着画着,右手便也跟着画方了,乱成一团。”
“笨!真笨!”周伯通跳着脚嚷道,可那眼里却满是孩童般的兴致,“来来来,老顽童再教你一遍!你且记着,这‘左右互搏’的法门,讲究的是‘心分二用’——你心里要先想着两件事,左手归左手,右手归右手,互不搭界!你且瞧好了:左手这样——”他左手在空中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框,“右手这样——”右手同时画了个圆溜溜的圈,“瞧见没有?一个方,一个圆,各画各的!”
郭靖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匪夷所思: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同时想两件事?一个人的手,怎么能同时做两个不同的动作?他试着依样画葫芦,左手慢慢画方,右手慢慢画圆,可刚一开始,左手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右手转起了圈,画出的“方”歪歪扭扭,像是个压扁的烧饼。
“不对不对!”周伯通嚷道,“你这小娃娃,心太实了!心实是好事,可练这功夫,心就得‘分’!你且想着——左手是你的左手,右手是你新交的朋友,你俩各干各的,谁也别管谁!”
郭靖被他这荒唐的比喻说得一愣,随即憨厚地笑了起来,依着这话说,再试一次。这一回,他想着“左手是自己的,右手是蓉儿的”,心里的念头一分,手上竟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左手画的方,虽仍歪斜,却总算有了个方的轮廓;右手画的圆,也总算没再跟着变成方!
“成了!成了!”周伯通乐得拍手大笑,“你这傻小子,倒真有几分悟性!再来再来!”
郭靖心中一喜,正要再练,却听谷外传来黄药师冷冽的声音:“郭小子!老夫让你传个话,你怎地赖在那儿不走了?!西毒随时可能攻岛,你还有闲心画圈圈?!”
郭靖浑身一震,连忙对周伯通拱了拱手:“前辈,岛上要布防了,靖儿先去了,改日再来向您请教!”
周伯通撇了撇嘴,嘟囔道:“去罢去罢!老顽童困在这儿,你得了空便来陪我玩!你放心,有老顽童教你,那老毒物伤不了你!”
郭靖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谷外跑去。他心中既感动又焦急——感动的是周伯通真心待他,肯传他功夫;焦急的是西毒已至,岛上布防在即,他必须尽快熟习阵法,护住身后的家人。
……
而此时,主院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报(是陆乘风那日送来的),指尖微微发抖,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拿着针线,却一个劲儿地往窗外望,眉头皱得死紧。
“妹妹,你莫要急,岛上阵法厉害,又有岛主坐镇,靖儿与蓉儿也在,断不会有事。”李萍握着冯蘅冰凉的手,沙哑着嗓子安慰,可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正说着,一名弟子匆匆自外头进来,跪在阁门外禀道:“启禀师娘!那白帆船确是西毒欧阳锋的船,已停在岛外三里,抛锚不动!岛主已下令三阵全开,正在沿岸布防!姑爷随岛主巡视阵法去了,小姐与两位小公子、小小姐都在听雨院,由乳母与侍女护着,安顿得妥妥帖帖!”
冯蘅闻言,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些,可那双眼睛仍望着窗外,轻声道:“好……好。那船上,可曾伤着岛上的人?岛主可曾亲自下场?”
弟子道:“尚未动手,只是对峙。岛主在阵前坐镇,未曾下场。姑爷与岛上弟子皆在阵中,一切安好,师娘放心!”
冯蘅微微喘息着,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些,却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对那弟子道:“你速去阵前,替我传一句话给岛主与靖儿、蓉儿——那西毒阴狠毒辣,武功深不可测,本是江湖上顶顶尖的高手。岛上阵法虽妙,可人心难测,他若学了什么破阵的邪法,或是拼着不要命硬闯,难免有个闪失。请岛主莫要轻敌,莫要因一时之气,便冲到阵前去与他拼命;也请靖儿与蓉儿护住芙儿与安儿,莫要让他们受了惊吓。我……我在这岛上,等他们平安回来。”
她说着,又是一阵急咳,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李萍红着眼眶,连忙道:“妹妹,你的身子!你莫要忧心坏了,靖儿与蓉儿都孝顺,岛上又有岛主,定能护住咱们的!”
冯蘅喘息稍定,反手握住李萍粗糙的手,轻声却无比郑重地道:“姐姐,你且去厨房,吩咐他们多备些热水、布巾与金疮药——若真有岛上弟子受了伤,也好及时救治。还有,把芙儿与安儿接到暖阁后头那间最里进的静室去,那儿最是隐蔽安全,莫要让他们听见外头的动静,吓着了孩子。横竖……横竖不能让两个孩儿受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