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廊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孤高冷傲的神情,眉头微皱,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被郭靖抱在怀里的郭芙,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哼,一个娃娃,也值得你们这般围着转?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他闷声道,嘴上凶着,脚步却已迈进了暖阁。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看也不看,随手丢在郭芙身旁的软垫上,闷声道:“老夫昨日在书房雕了块木头,打磨得光滑,没甚毛刺,给她玩去!老夫可不是给她做的——是嫌她整日里咿咿呀呀吵得老夫心烦,雕个玩意儿堵住她的嘴!还有,蓉儿她娘身子弱,若为了这娃娃操劳过度、旧病复发,老夫唯你们是问!”
郭靖低头一看,只见那软垫上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玩具——那竟是用一整块黄杨木雕成的一朵小小芙蓉花,花瓣层层叠叠,纹路清晰,打磨得温润光滑,一丝毛刺也无,花蕊处还巧妙地刻成了一个小小的铃铛形状,轻轻一晃,便发出“叮铃”一声轻响,极是精巧。
郭芙见了那木芙蓉,顿时欢喜得手脚扑腾,挣着从郭靖怀里探出身子,伸出小手便要去抓。郭靖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扶着她坐在软垫上),郭芙一把攥住那木芙蓉,摇得“叮铃叮铃”直响,咯咯地笑得合不拢嘴。
冯蘅看着那木芙蓉,又看向黄药师,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笑道:“药师,你便认了罢。这木芙蓉雕得这般精巧,连花蕊里的铃铛都刻得活灵活现,哪里是‘随便雕的’?分明是你心疼外孙女,偷偷雕了好几日。”
黄药师被她说得老脸一红,别过头去,耳根红得更厉害了,闷声道:“谁、谁心疼她了!老夫不过是闲得无聊,随手雕的!你莫要胡说!老夫……老夫去药圃瞧瞧那几株安胎的草药长得如何了!”
说罢,他青袍一拂,转身便走,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正玩着木芙蓉、笑得欢实的郭芙,那冷傲的唇角竟忍不住微微扬了一扬,这才大步流星地去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蓉儿在旁看着父亲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在冯蘅肩头,娇声道:“娘,您瞧,爹嘴上凶,心里可疼芙儿呢!这木芙蓉,雕得比外头买的还精巧。”
“他呀,便是这般性子。”冯蘅含泪而笑,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嘴硬心软,拉不下脸。芙儿有他这般外公疼着,是芙儿的福气。”
……
正说着,江南七怪也得了消息,由柯镇恶领着,皆来暖阁请安——顺带,也是来瞧这岛上唯一的小娃娃的。
韩小莹手里拿着一双自己连夜缝制的小布鞋,鞋面上还绣着小小的桃花,递到郭靖手里,柔声道:“靖儿,蓉儿,这是七师父给芙儿做的鞋。她如今学走路,鞋子要软和,莫要磨了脚。我方才听岛主与夫人说,芙儿会叫人、会走路了?好,好,咱们的芙儿,是个聪慧的。”
朱聪摇着那把破油纸扇,笑呵呵地凑到郭芙跟前,做了个鬼脸,逗得郭芙“咯咯”直笑,伸手要去抓他的扇子。朱聪连忙把扇子藏到身后,笑道:“芙儿,来,叫一声‘二师公’听听?叫了,二师公便给你变个戏法!”
郭芙哪里会叫“二师公”?只是一味地“啊啊”着,伸手去够他的扇子,惹得满屋的人皆笑了起来。
柯镇恶手持铁杖,由朱聪搀着,慢慢走到郭芙跟前(侍女抱着郭芙凑近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郭芙的小脑袋,盲眼中满是慈和,沉声道:“好孩子,像靖儿小时候那般结实,又像蓉儿那般机灵。你们两个好生教养,莫要宠坏了,也莫要让她受了欺负。记着,平安二字,比什么都强。”
“大师父放心!弟子记下了!”郭靖抱着女儿,又磕了个头,眼中满是感激。
韩宝驹扛着单刀,咧嘴笑道:“靖儿,你这傻小子,如今也是有女儿的人了!等芙儿再大些,三师父便教她骑马!咱们草原上的姑娘,哪有不会骑马的?”
张阿生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地抓了把瓜子,递到郭芙跟前(郭靖拦着,说孩子还小不能吃),笑道:“靖儿,蓉儿,芙儿这般可爱,咱们岛上日后可热闹了!五师父说得对,等她大些,咱们七怪一同教她,横竖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蓉儿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关怀,心中暖得发烫,连忙拉着郭靖,对着江南七怪与冯蘅、李萍,盈盈拜了下去,声音清脆而真诚:“蓉儿代芙儿,谢过七位师父,谢过娘与婆婆!芙儿有你们这般疼着,是她的福气。”
……
午后,海风送凉,郭靖扶着蓉儿,又抱着郭芙(其实大半是郭靖抱着,蓉儿只偶尔逗她),一家人往岛东的芙蓉林而去。
郭芙如今正学步走得欢实,到了芙蓉林里,便不肯让郭靖抱了,挣着要下地自己走。郭靖没法子,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满落花的青石小径上,自己则弯着腰,张开双臂,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双手虚虚护着,生怕she摔了,那紧张劲儿,倒比他自己练功时还要认真百倍。
“芙儿,慢些,莫要急,看着脚下的路……”郭靖憨厚地叮嘱着,额头上竟急出了一层细汗。
郭芙却不管这些,她穿着韩小莹新做的小布鞋,踩在软绵绵的落花上,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口中还含糊地念着:“娘亲……花花……芙儿走……”
蓉儿立在不远处,伸手轻轻朝她拍着,柔声鼓励:“芙儿真棒,慢慢走,走到娘亲这儿来。”
郭芙咯咯笑着,迈着小短腿,一步、两步、三步……眼看着便要走到蓉儿怀里,却因踩着了一块圆滑的小石子,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前扑去!
“芙儿!”郭靖与蓉儿齐声惊呼,郭靖更是如同猎豹一般扑上前,在郭芙将要扑地的一瞬,稳稳地将她接住了,牢牢护在怀里。
郭芙却半点没哭,反倒在郭靖怀里咯咯地笑,以为是与她闹着玩呢。郭靖惊出一身冷汗,抱着她左看右看,见她没磕着碰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憨厚地傻笑道:“没事,没事,芙儿没事……岳母说了,孩子学步磕碰难免,可我方才还是吓了一跳。”
蓉儿走过来,伸手轻轻替郭靖擦去额头的汗,又点了点郭芙的小鼻子,笑道:“瞧你紧张的,比你自己练功时还小心。芙儿皮实着呢,摔一跤也不打紧,倒是你,别把自个儿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