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都在这开几十年了,一开始还只是辆货车,一路开着吆喝,带点城里的稀罕玩意儿来。
后来杨美珍一家把这铺子盘下来,当时前头这路都没法下脚,泥巴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
老板往纸壳子上写个“阿荣副食”就开店,那时大伙儿路过就喊:“阿荣,又出来晒太阳啊,麻将打不?”
然后纸壳子变成镇上统一的招牌,“阿荣副食”也就此变成“阿珍副食”。杨美珍往门口摆上长条木凳,居民们路过也不走了,坐下来嗑瓜子聊天,直到边雪出生。
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孩儿,不认生,一逗他就笑。
只有开玩笑说,你家大人不在,我们进去拿点东西的时候,他才皱起眉鼓起脸,蹬着小短腿挡在门边。
“谁敢?我告我妈去!”
“哇,这么凶啊?”
“就你!”字都认不全的边雪,要告状的时候蹦得特别快,站楼梯口还会回头认人,“我记住你了,妈,阿珍姨,快来啊!有人偷东西!”
后来这小孩儿成天拿着个相机摆弄,大家又说,拍照片有这么好玩儿吗?阿雪,怎么不跟你阿珍姨学学怎么盘货理账?以后上大城市,开大公司去。
边雪从那时候开始,不爱笑了。
他初中毕业去了城里念书,大家每天往这儿一坐,嘴里念叨的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小时候可好玩啦,长得像颗花生米似的。”
“我有一次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家吃米花糖,他说不要,他家里什么都有,而且哄小孩儿是犯法的。”
不只是他,就连李东那混小子,在大家嘴里也还是穿开裆裤玩儿泥巴的样。
“那皮孩子,昨天带一帮小孩儿去我家偷菜,家长来接的时候还不认错,说多少钱,我爸有。”
今年冬天,边雪回来了。
开小卖部、开照相馆,这条街上终于吹来了点年轻的风,王贵全被暗戳戳点了几次,连街那头飘来的玉米味儿也嫩了不少。
“咋啊,真要关店呢?”王贵全买了条烟,“这么突然,上哪儿去啊……诶,我多买一条,给叔打折不?”
“这东西不打折,叔,少抽点,”边雪拿塑料袋给他装上,“送一把软糖,祝早日戒烟。”
“边雪!”不知谁又在喊,“今天能拍照吗?”
边雪往外头一瞧,没来得及找他拍照的爷爷奶奶也都来了。
杨美珍在楼上收拾行李,陆听在仓库整理标签。店里没人守不行,边雪揣着相机,往门口立了个装零钱的纸盒。
“钱放里面就行,没标签的找陆听。”
很多老人不会用线上支付软件,边雪兜里随时揣着零钱,这会儿也一并掏了扔里头去。
周展带飞飞过来了一趟,兄妹俩对那些小商品不感兴趣,见着边雪就问:“哥,你那些摄影书打不打折,能不能买?”
“不打折也不卖,”边雪搓了把飞飞的脑袋,“但是可以送你几本。”
有些书他用不上了,留着也没用,于是装了一袋子递给周展:“拿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袋子沉甸甸的,周展拎了拎:“边雪哥,这怎么好意思……飞飞,跟哥哥说谢谢。”
飞飞笑得很甜,伸手说:“谢谢哥哥。”
边雪用手语回她:“不客气,吃好喝好睡好,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小狗狗,飞高高。”
这是他新学的,还没来得及跟陆听展示。
回头看了眼店里的陆听,外头的吵吵闹闹与他无关,他像店里的小工,把那些货物搬来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