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去的手是我的,凑过来的头是她的。
我忽然想,她要是还记得自己是谁,这会儿该是什么表情。
可她不记得。
她只记得我是“主人”。
这两个字没人教她,是她自己认下的——用鼻子,用舌头,用喉咙里的呼噜。
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她当妈妈的本能。
狗的人格盖在上面,可下面那些年养出来的东西,还在一处一处地往外漏。
闻我的膝盖,是狗;担心我膝盖疼,是她。
我蹲累了,坐到沙发上。她立刻跟过来,趴在沙发边,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仰头看我。她的下巴很轻,像放了一块温热的玉。
“睡会儿吧。”我说。
她听不懂,只把眼睛眨了眨,喉咙里“呜”。
她中午说过“沾枕头就困”。现在她该困了。可她强撑着,眼睛都熬红了,还是看着我。狗就是这样,主人不睡,它不睡。
我不再管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窸窸窣窣的响。她爬开了,爬远了,又爬回来。她的呼吸停在我手边,热乎乎的。
我睁眼。她趴在沙发边上,脸贴着我的手背,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这双眼睛,我看了十五年。没有哪一刻,它像现在这样,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屋里很静。
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横在地板上。
楼上阿阳家的脚步声,嗒,嗒,嗒,从这头走到那头。
楼上的人在走路,楼下的人在爬。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膝盖上,热乎乎的。我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后颈,摸到她睡裙的领口。
她的后颈很软。皮肤下面,是她的颈椎,一节一节。
等会儿,这里要套上皮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下。她没察觉,只把脸往我膝盖上贴了贴,喉咙里又滚出一声满足的“呜”。
我站起来。她跟着直起身子,两只手还撑在地上,仰头看我。
“跟我走。”我说。
我往卧室走。
她跟在后面爬,睡裙下摆拖过地板,像条尾巴。
从客厅到卧室,十几步路,她爬得磕磕绊绊。
她的影子在地上,比人短一截。
我低头看那影子,看了很久。
她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握着红笔,在卷子上打勾。现在它们按在地板上,五指张开,像两只小爪子。
我推开她的衣柜门。
那根皮带,还在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它躺在最上面,深棕色,盘成一圈,像一条冬眠的蛇。
我握住那根皮带,抽出来。皮子很软,在手里沉甸甸的。它带着一股皮子味,还有一点她衣柜里的樟脑味。她闻到了,鼻子朝皮带凑了凑。
我把皮带在手里对折了一下。皮子“啪”地轻响。她听见了,头动了动,眼睛亮起来,像在等什么好事。
她蹲坐在我身后,仰着头,看我的手,喉咙里“汪”了一声。
“从今天起,你有个名字。”我蹲下来,平视她。
她歪了歪头。
“薇狗。”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叫薇狗。”
她又眨了眨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汪”,像在把自己的新名字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