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载入”两个字就在拇指下面。
我把它举到她面前,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睁。
小区里的狗又叫了。这回很远,像从小区另一头传来的。她没醒,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手指悬在“载入”上,悬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灰都落了一层。
我按了下去。
屏幕跳出一行字:“人格载入中……”
床上的人,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又松开。又抓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
像一条狗在梦里追兔子。
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
我拿稳手机,盯着它。
她的手抓了又松,松了又抓。
进度条走到头,屏幕一暗,又亮起来。
她的状态栏变成了“运行中:宠物”。
五个字,蓝莹莹的。
等会儿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会是我。K说过,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最好是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像狗认主。
手机锁屏,揣进兜里,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屋里静下来。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从床的方向传过来。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屋里静了一秒。
手机屏幕上的蓝字还亮着。我把它锁了,塞回裤兜。屏幕光一灭,屋里又沉进那片灰扑扑的暗里,只有她呼吸的动静,一下急,一下缓。
两点四十三分。窗帘缝里那道光,从床脚挪到了床沿,像一条极慢的蛇。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好让自己有地方退。她要是忽然跳起来——不,她不会跳。她只会爬。
她的呼吸变了。刚才还又长又稳,这会儿浅下去,快起来,像有人把她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拽。我站在床边,没动,也没出声。
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的,是“唰”地一下,像门突然开了。
眼珠在眼眶里定着,黑得发亮,直直地对着天花板。
她的瞳孔先是散的,黑得没边,慢慢才收拢,聚成两个点。
那过程像照相机对焦,一点一点,把房间装进去,把我装进去。
过了几秒,那对眼珠才动起来,先转到窗帘的方向,又转到墙上的挂钟,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是空的。
不是空洞的空,是动物的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她没有认出我。
或者说,她眼里根本没有“妈妈的儿子”这回事。
她只是看着我,像一条刚醒来的狗,看床边站着的人。
她刚醒的那几分钟里,我不敢动。我怕一动,就惊醒她身体里别的什么。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鼻子先动了。
鼻翼轻轻抽了两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凑近自己的枕头,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