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双眼睛里极缓慢地融化,像冬雪见了春日,一点一点,露出底下原本就存在的、柔软的痕迹。
初夏的风已经带上了热意。
后山的树荫一天比一天浓,蝉鸣开始零星响起。
道观里的日子仍旧安静,却因为多了一个会爬、会坐、会发出含糊单音的孩子,而多出了许多细碎的声响。
清宵把小清放在铺了软布的矮几上时,他已经能自己撑着坐稳很久,偶尔还会手脚并用地往她的方向爬过来,抓住她的衣袖不放。
琴是老道士从正殿侧室里找出来的。
那是一张旧琴,琴身呈深褐色,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弦是后来换过的,颜色比琴身新一些。
老道士把它放到清宵面前时,只说了句“试试”,便不再多言。
清宵伸手触了触琴弦,指腹感到微凉的触感与细密的纹路。
她没有立刻弹,只是把琴在膝上放稳,沉默地看了很久。
她开始学琴。
最初只是最简单的按音与散音。
老道士教得极少,大多时候只是点到为止,剩下的全靠她自己摸索。
清宵的天赋高得有些惊人。
不过数日,她已经能把基本的指法走得平稳;不过半月,她开始尝试把剑意里的呼吸与节奏融进琴声。
琴声最初生涩,后来渐渐有了她特有的清冷与克制——不像山风那样散,却像被收入鞘中的剑,每一声都干净、内敛,余韵却能在空山里走得很远。
小清明显被这些声音吸引。
每次她坐在廊下或厢房里抚琴,孩子就会从软布上爬过来,一直爬到她膝边。
他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指在弦上起落。
有时他会伸出手,试图去碰那些正在震动的弦;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小手抓着自己的脚丫,听得格外认真。
清宵会在某一段旋律结束后,低头看他一眼。
然后伸手,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
她让小清的背完全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一只手继续放在琴弦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前,防止他突然前倾。
孩子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传过来,软而热。
他的后脑勺刚好抵在她的锁骨下方,偶尔会因为听到某个音而轻轻动一下,头发蹭过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坐稳。”她低声说。
声音淡,却比以往多了一点耐心。
小清似乎很喜欢这个位置。
他会安静地靠着她,看她的手指如何按弦、如何拨动。
有时候他的小手会跟着一起动,在空气中胡乱抓两下,像是在模仿。
清宵由着他抓,直到那只小手真的碰到琴弦——
不成调的声响忽然迸出来。
琴弦被他用力一扯,发出短促而杂乱的音。
小清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又伸手去抓。
清宵的手指停在弦上,没有立刻阻止。
她就那样由着他玩了一会儿,看他小小的手指如何笨拙地拨弄,如何因为弦的弹性而微微弹开,又如何重新抓回去。
杂乱的音响在廊下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小清玩累了,小手软软地放下,她才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把孩子的小手完全包在掌心,引导他的指腹轻轻贴上还在余韵中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