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注意到他皮肉翻卷的脚趾。钳着下巴的手掌,也在颤抖。
他没什么力气了。
“你没用了。”夏芜放开夏蝉,居高临下道,“自己滚回去罢,我不要你了。”
他摇摇晃晃地踏进荒田。
夏蝉翻身起来,张望四周,只觉死寂一片,阴森可怖。
不是,这荒郊野岭的,她怎么回去!
“阿兄……”
“阿兄!阿兄!”
夏蝉追上夏芜,拽他衣裳,被甩开。再抓住,他扭头想说什么,张嘴哇地吐了一口血。
夏蝉呆住了。
他却并不在意,嫌弃地抹了抹身上的血迹。纱袖擦不干净嘴巴,干脆扯过她宽大的袍袖反复揉搓。
“怕什么?”见夏蝉怔怔不语,夏芜冷笑,“数年不出门,背着个人疾奔十几里路,脾脏出血不很正常么?”
夏蝉慢慢喔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赋异禀的才能。像话本子里写的,隐居不出,武艺盖世。”
夏芜:“我不出门是我不想出来么?你死夫君是他想死么?”
夏蝉不说话了。
她的兄长说话像捅刀子,可能他有两把刀,一把钝,一把尖锐,看心情换着扎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地里。
走着走着,夏蝉饿了,腿也发酸。可她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满地的土疙瘩。天上倒是有数不完的星星,仿若闻檀给她做的碎糖,漂亮好看亮晶晶。
曾几何时,在粘稠密闭的夜里,闻檀将那些糖洒在胸前榻上,哄她来吃,她还打他。
现在想想,吃糖有什么不好的,虽然累些,憋闷些,嘴巴也酸。可毕竟味道好,又能解馋,也不必走太多的路,瑟瑟发抖地吹冷风。
如果阿夜在,也决计舍不得让她灰头土脸地挨饿。提心吊胆肚子疼地走夜路,和贴着闻檀吃……阿夜一定愿意让她选闻檀的。
夏蝉扔了脑子胡思乱想,将自己逗笑了。
夏芜闻声看她,觉得她实在是个傻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疯子和傻子,倒也相配,称得上是兄妹。”他说。
夏蝉捂住虚弱的胃:“你明明说,不与我做兄妹。”
他又冷笑起来:“怪你命不好,和我生在同一家。”
聊天能忽略饥饿,趁着夏芜没有发疯害人的意思,夏蝉试着跟他套近乎。
“堂伯给你的药,你吃着感觉怎样?他说那秘方价值千金,我晓得他骗人,但他们又将秘方看得紧。”
“以前你隔三差五就难受,后来有了那样,日子能拖到十天半月。堂伯得意得很,跟我换了地契铺面,有间绸缎铺子我没舍得,跟他拉扯好久。”
“后来我嫁到戚家,又把那铺子骗回来啦。”
说到这里,夏蝉想起前段时间收到的契书。那些东西她早几年就拿到了,只是忘了事,又与堂伯索要。那她要回来的契书是什么呢?
显然是戚知叶假造的废纸。
戚知叶可真有本事,搬空了西院,填补了新物件,日日造假欺天瞒地。
放在东院仓房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从西院搬走的旧物。别的倒不要紧,她出嫁时带来的妆奁、与阿夜往来的书信,断不能扔在东院。迟早得要回来。
闻檀也擅长造假。钟山南麓的所谓婚房,装扮得毫无瑕疵,仿佛她真与他共度七年。
闻檀痴迷于编造彼此的关系,如今她不见了,他会来找她么?
“我时常给家里写信。嘱咐他们务必仔细照看阿兄,好好煎药送药。”夏蝉问,“你吃了那药,究竟有没有好些?”
“为什么阿兄住的院子突然走了水?是你自己点的火么?是因为想出来?我若知道你能这般照料自己,定会与堂伯磋商,砍断院门的锁……阿兄不是夏家的囚犯,以前阿爹阿娘说必须锁着你,后来医师也说你不能出来……我应该亲自去看看你的。”
无论夏蝉说什么,夏芜都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