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走到荒田尽头。跨过田埂,前方是飘荡起伏的芦苇,隐约瞧见粼粼水光。
夏芜毫无预兆地扼住了夏蝉的脖子。
他呼吸急促,眼眶睁得极大。
“你装什么好心?和戚知夜定亲后,你来过几回?”
“我的妹妹在画像上,一年年地长大。我的书房里很久没有新书,旧纸全都翻烂。”
“我记不住你们的样子。你的画像为什么总能送进来?你给那些吸血吮骨的狗玩意儿写信,又为什么要提到我?”
夏蝉喘不过气,拼命挠夏芜的手背。
他丢开她,弓着脊背跪坐下来,掌心按住脸庞,深深浅浅地呼吸。喉咙里开始响起咯咯的声音。
不对劲。
夏蝉咳嗽着向后退。
“我什么都记不住,想要什么只能反反复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地刻进脑子里……”
他抬头,从指缝里漏出通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来得越来越少?你给我采朱槿,后来为什么连片破花也不送来?”
咯咯……咕……嘎……
“你现在怎么敢说这种话?你将我丢在笼子里,如今问我想不想出来?”
漂亮的艳鬼叽叽咕咕地笑起来。
他四肢伏地爬向她,拽住她退缩的脚踝,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捏起她的手腕贴在脸侧。他也在发抖,抖得厉害,嘴角不正常地痉挛着,牙齿抵住她腕间肌肤。
夏芜犯疯病了。
“你……这……满口谎言的……”
夏蝉蜷缩不得,眼泪迷蒙视线。
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惧感又冒出来了。她害怕犯病的他,她为什么如此害怕犯病的他?
明明小时候,她还总往他那里跑,给他送小玩意儿,央他一起玩。
阿兄,阿兄。
不知世事的夏蝉扒拉着门缝,努力寻找院内的夏芜。也许他刚经历一场癔症,披头散发地坐在廊下发呆,也许他倒在院门内,双目空洞嘴角咬烂。
昔日聪慧高傲的小郎君,因着无法治愈的疯病,跌进了无法翻身的泥潭。
而夏蝉什么都不懂,只想让他笑一笑。
她给他带来自己捡的偷的花,炸好的小鱼干,和自己辛辛苦苦刻好的一对丑木偶。
阿兄,阿兄啊。
她对他说,泥捏的小人儿遇了水就化了,我拿木头雕的,你看,这个是你,那个是我。我是不是手艺有长进啦?你拿着它们,看见它们就能记起蝉蝉了。蝉蝉永远陪着阿兄……
那对木偶没能塞进门缝。因为夏芜又发了疯,抓伤了夏蝉的手。
“这个是你,那个是我。”田埂芦荡间,夏芜压着夏蝉,笑容咧到嘴角,“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陪我,却让我年年看到你的画像。撕烂了,吃进肚子里,又有新的画像来。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他嘟囔了几声好饿。
“吃不饱,这纸吃不饱,狗玩意儿带来的信也吃不饱,只给我写短短两行字怎么能吃饱?没进肚子就烂了。”
“好饿。”
“好饿。”
夏蝉听不懂夏芜的疯话了。
她成了僵死的兔子,或者鸟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张嘴咬她手腕。皮肉传来疼痛的刹那,夏芜又哭又笑的声音似乎回荡耳边。
他说他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他说他不与她做兄妹。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