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巍刚掉过身来,就看见千秋正在他那张案上替他摆饭,眼睛却在瞟玉玑的背脊。
她咬着嘴唇看得格外出神,盘子里滑出一个饺儿也没察觉。
鹿巍微微一笑,像是自嘲,又像在讥讽别的什么人,“再说这些诗词不过是少年心境,时过境迁后再看,那些愁绪叹息就只剩可笑了。”
霏雪却笑道:“先生此言差矣,年少还是年老,不都是自己么,那些心境不也是实实在在的?难道老练沉稳的自己,就要瞧不起年轻气盛的自己?何况先生与大哥哥一般年纪,哪里就老了呢。”
这位三姑娘到底书读得好,可真会夸人,眼底散着里一片温柔坦率,声音胜似溪流,琤琮清冽,透着丝甜。
一念之间,千秋又觉得她有痴心错付的嫌疑,这些好话说给鹿巍不过是跳舞给瞎子看,人家不见得会领情。
果然叫她猜中了,一看鹿巍脸上,那一点笑意还似冻住一般,大夏天也化不开。
不对!怎么他那张脸是对着自己,怎么双眼也是在瞧着自己?
她忙低首一看,慌着将落在桌上那个饺儿捉回盘子里。
鹿巍登时发难,“掉个饺儿不打紧,又搁回盘里就有些倒胃口了,给主子送饭弄撒了,也照样捧回盘里?为叫你长记性,得扣你二十文钱。”
千秋欲哭无泪,又怕他再借故扣钱,她忙把那个饺儿捉出来,四下里一看,没处丢,只好丢进自己嘴里。
三鲜馅儿的,还搁了虾仁。
她有将近一年光景没吃过虾仁儿了,感动得眼泛泪花。
玉玑见她红了眼,只当她是心疼钱。二十文钱在旁人自然不算什么,可在千秋这样的人家,分毫也有分毫的用处。
他向来不求人,也禁不住朝鹿巍讨好地笑一笑,“先生,千秋姑娘并不是有意的,何妨饶她这一回。”
霏雪也帮腔,“先生就饶了她吧,我看是先生脸上太严厉,把她吓坏了,所以她才手足无措起来。”说着起身走来上首桌前,“千秋,你也是新进府的?”
千秋轻轻点头,“回三姑娘,我和银盘一日进来的。”
霏雪回首把鹿巍轻轻嗔瞪,“先生,她新进府,许多规矩不知道也是有的,慢慢的自然就学明白了,你就饶她这一回吧。”
三姑娘是主子,鹿巍能不买玉玑的账,还能不买主子的账么?肯定万事大吉了,千秋心怀感激,先嘴朝霏雪连福两个身道谢。
鹿巍可算松了口,“既如此,便罢了,你把饺儿端出去吃。”
霏雪因问:“先生不吃?”
“胃口都倒没了,还吃什么。”
果然他是个讲究人,不似那起莽夫粗汉,或穷酸书生,霏雪眼往下垂着,脸上笑出一片淡淡的红晕。
只有千秋知道,嫌脏不过是他的借口而已,只要撞上学堂里有人,他总有由头不吃这饭。
她哪敢推辞,忙收拾了食盒到天井里来,到角门那头,坐在吴王靠上竖耳一听,玉玑和霏雪又向他讨教起诗文来了。
阑干外头,那堵围墙上红了个边,最高那片芭蕉叶也烧着个尖儿,火势蔓延到屋顶上,那些黑瓦都像成了灰烬,淡了颜色。
玉玑远不如霏雪说话多,可只要他一开口,千秋每个字都能捉进耳朵里。那些话她多半听不懂,但就着他的声音下饺儿,愈发可口。
听见鹿巍训诫了他一句,“三姑娘是女儿家,爱钻研这些诗词倒不要紧,你是男子,志在千里,难道要被那些造作萎靡之词误了意气?”
姓曾的就是爱教训人,做了先生更不得了,一副老先生做派,讨厌死人了!
千秋替玉玑愤懑不已,揪着心听,只听见玉玑沉闷的语调,“先生教训的是。”
她撇一撇嘴,饺儿又有些失了滋味。
剩了几个饺儿吃不下,千秋正要收拾食盒,忽见玉玑出来了,往对过廊角去舀水,舀完水要进屋时,却在最前头一扇长窗后头踟蹰,朝里瞟一眼,径朝这头廊下来了。
递嬗的大爷四爷,还有亲友家的两位公子都到了,堂内不觉鼓噪起来,热闹声把两个人隔绝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