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千秋今日又改了头式,两绺头发在头顶两侧梳成双螺,像两只猫耳朵,猫耳根簪着两朵蓝色小绢花,底下梳着两条松松散散的大辫子,又粗又长。
他心里疑惑,都说怨气大的女人头发少,怎么她的头发却是又多又黑又亮?
千秋坐在门槛上,衣裙被吹似流风回雪,压根没察觉背后有人,还只顾喁喁抱怨鹿巍。
“谁让人家是管府内开销账目的账房先生呢,你不知道么,咱们每月的月钱就是他核算做账,再拿给二太太过目。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公报私仇,说扣谁就扣谁!”
银盘道:“千秋姐姐,你和曾先生有什么仇啊?”
千秋叹了口气,“反正他那个人器量小得很,你可千万别得罪他。”
“我哪敢得罪他,听我们姑娘说,大太太似乎很器重他呢。”
鹿巍在后头本是怡然自得的神色,听见这话,横生警觉,暗暗皱起眉。
千秋一万个不服气,“器重他什么?就为他是个秀才相公?我听说咱们大老爷幕下的那些相公也不乏有功名的,还不如多器重器重他们呢!”
“不是一回事儿,大太太从前就说,曾先生又年轻,学问又高,难得是相貌不凡,不是那些老相公能比的,近日又向老总管打问起曾先生的家世来。”
“他家不是败落了么?”
“是啊,曾先生进府时就同老总管说过的,他们家在苏州是做小买卖的,前两年生意败了,阖家卖了房子搬回乡下去了。只是大太太先前不知情啊,这几日才问起,我们姑娘暗里好像还有些高兴。”
千秋发蒙,“人家做生意败了,你们三姑娘高兴个什么啊?我看她不像是会幸灾乐祸的人呐。”
银盘凑到她耳畔,用手挡着悄摸说了几句。
收身时瞥见背后有个人影,扭头见是鹿巍,忙不迭起来地福身,“曾先生好!”
千秋忽然毛骨悚然,屁股差点没从门槛上落到地上去,忙也慌慌张张起身,先把脑袋垂着,“曾曾曾,曾先生——”
转瞬一想,瞧人家银盘,就是比自己会来事儿,自己常见着鹿巍,还从未给他行过礼呢。
她便也有样学样地福身,“曾先生好!”
心慌得不得了,只怕他听见了她才刚骂他的话。
鹿巍却半句没问,只睃睃她两个,目光最后掠在千秋两个猫耳朵似的发髻上,“你这规矩学得未免迟了些——”
话未完,人已跨出门槛走去两步远。
银盘早惊起一身冷汗,忙辞了千秋,往仪门内溜了。余下千秋踌躇片刻,硬着头皮朝仪门外头走,手拧食盒,走得不紧不慢。
反正鹿巍又不等着吃早饭,每次他百般理由,一口不沾,提篮盒里的东西最后都落在她肚子里,又偏要叫她送。
未几走到书瀚堂后廊,从角门进天井,又从天井踅进堂内,见三姑娘云霏雪在向鹿巍讨教诗文,声音听起来透着兴兴头头的劲儿,如获至宝一般。
“先生,这样的句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呢!”
她手中紧翻着一本诗集,蓝封皮的,却不是书肆里头买的,原是从前鹿巍在苏州时与几位朋友所作,他那时候还醉心诗书,便拣了几首妙的装订成册。
如今他身负灭门之仇,待这些诗书文章都变得淡淡的,“这些诗文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你一定要看我才拿给你,看过就撕了,不能学。”
欻欻两声,霏雪阖上诗集紧抱在怀中,脸上有几分嗔怪撒娇之意。
千秋低着脖子踅到上首桌后,心里琢磨方才在仪门处银盘和她说的那两句悄悄话,看来倒是有几分真的,霏雪那副情态分明像是情窦初开。
她一面暗惊,一面往桌上搁食盒。
瞧见屏风这头袁玉玑也早来了,独自坐在最前头,脸朝诗屏上歪着,似在听鹿巍同霏雪讲解诗文。
正听到鹿巍说不让学的话,他不由得绕到屏风这头来,“先生既然不喜欢这类的诗词,为何还要收藏?”
“这些是从前朋友所作,收藏是为了做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