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多久,转而看向哥舒澈,朝他恭敬行礼。
春风揉皱她顾盼眉眼,片刻又被她如炬目光烧得炽烈刚硬。
她正色朗声,铿锵作金石凌冽:“雍王殿下,襟怀坦白,玉洁松贞。不虚若先帝所言,‘澈郎,半卷富春也’。”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燕国一行救本宫于水深火热之中,上全国威,下周忠勇,世无其二。”
“少师与本宫师徒之恩,宽弘似海;雪中送炭,情坚断金。上巳节之事本宫有所耳闻,定是有奸人假传上天旨意,借此愚弄圣听,离间君臣;本宫深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忍忠臣蒙冤寒心,然有心无力,只能看顾钦州一隅。钦州上下需上行下效,感念雍王恩德,竭尽全力杜此恶言。”
言毕,她以孺慕眼神看看哥舒澈,又转而睥睨地上官员,此一眼风云嬗变,雷霆万钧,霜寒能封十四州。
“雍王,永为本宫坐上之宾,国之倚仗!”
恩威并重,确实有王女之姿,哥舒澈心下暗想,果然成长不少。
胆大心细,无利不起早。狐假虎威,让自己给她当靠山,借势玩得也忒明白老辣,之前到底谁说她蠢的?
明明顶顶的精明!
但已然被架到台上的他也只能把戏唱完,反正这戏于他也不算全然无利。
他拱手而立:“为人臣子自当尽职尽责,公主谬赞了。”
师徒二人虚情假意一番,就此相忘于江湖。
他南下回雍之时,最后回看钦州城郭,他想,钦州得此一主,也算能安稳几年。
此行虽无功而返,但怀慈几番行径也给他提供了思路,他如法炮制话本谣言,将钦州城中之事绘声绘色传得有模有样,末了还拉踩皇帝。
“雍王那日可一句都没说委屈,反倒是皇帝任由这件事发酵,猜忌忠臣,肚量颇小。”
后来甚至还有阴谋论,说这是皇帝自导自演的闹剧。
本来这种言论是传不开的,但谁让主角是冰清玉洁、渊重自持、克己复礼、白璧无瑕的哥舒澈呢,是站在民众心尖尖儿上的五好青年;谁让他国之柱石、倚为肱股、勋业卓著、雄踞一方的雍王殿下呢,是立于政治中心,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国之重臣。
此时大力澄清便坐实了传闻所说,这哑巴亏皇帝只能生生咽了。
但钦州没落到哥舒澈手里,他也算亏中有盈,所以肝火没燕国皇帝动得那么厉害。
*
送走哥舒澈这个瘟神,怀慈便磨刀霍霍向州牧。
她声音和缓,神情极佳:“州牧大人,回头了。”
州牧抖擞一下,然后慢吞吞回神。
怀慈柳眉微挑,满是调笑地乜着州牧:“这般望穿秋水,是钦州不好吗?”
州牧尴尬地摸摸鼻子:“公主说笑了。”
神态平和地逡巡其余官员,面皮薄的也都收回视线。
她立如岩松,衣袖挥拂若雪浪翻卷,明明脸上笑意未改,威严之气却不容忽视。
“和亲一载,本宫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封地之中的百姓。今日再归故里,定要相见一二。”
“为官者,不可与民脱节,众卿若不一起?”
上巳节之事她也算半个主角,和亲公主回国前所未有,两件事足以把热度炒起来。她看到官道旁有孩童探头探脑,侧面说明城中的好奇心已经过满将溢。
官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钦州的官员除非明天就告老还乡,否则就得顾着些头脸名声。搬出民众,他们再怎么各怀鬼胎想给她下马威,都得先憋过这一趟。
是以他们虽拖拖拉拉,不情不愿,还是跟在她后面游城。
旭日越升越高,渐渐照透整座城郭,暖洋洋的金色洒满街道巷肆,人行其上仿似漫步画中。
和亲公主回国,乌泱泱的百官同行,百姓起先只敢从胳肢窝的夹缝里偷偷觑,像是怕惊扰贵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