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现在拍桌子瞪眼,吼着“凭什么去木兰,七姐姐就要嫁在京城,天天在额娘膝下承欢”的十四阿哥来说,德妃脑子里觉得这孩子天真,但心里却觉得熨帖。看看这个傻孩子,心心念念的都是额娘和妹妹,想一家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而老四,能耐归能耐,到底跟永和宫里长大的妹妹不够亲近,不然为什么要当着小巴颜比拉的面这么强硬地说话呢?
名字叫“巴颜比拉”的七公主抱着德妃的大腿已经红了鼻子了。“为什么四哥给五姐姐牵线就是牵京中的富贵人家,给我牵线就是蒙古人呢?我不要嫁蒙古人,他们身上臭臭的,我想像五姐姐一样留在京城!”
七公主从小就是个霸道性子,调皮捣蛋爬树下水的事情没少干,身体也是倍儿棒,在康熙的眼里就是挺适合抚蒙的女儿了。然而进入了青春期,小时候再大大咧咧的女孩子都会变得心思细腻。眼看着一母同胞的五姐姐能留在京城,那股子对未来的迷茫和天性中的争强好胜就被带了出来,一头钻进了牛角尖,竟是非要留在京城了,不然就是比不上姐姐,就是被父母兄长抛弃了。
见从小被宠大的女儿如此可怜兮兮的模样,德妃也忍不住垂下泪来。
一见额娘和姐姐都哭了,十四阿哥差点没上来跟老四拼命。这个老四,平日里没见他对永和宫多热络,这种推公主去和亲的时候,他倒是落井下石头一个。这是亲哥吗?这是仇人吧?
十四阿哥的根骨好,学武艺也比四大爷扎实,一掌过来就攥住了四大爷的衣领子。
在摆事实讲道理上,四大爷半点不虚的,但被还没成年的弟弟抓了衣领子,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手劲,四大爷还是有一瞬的慌张。随即慌张消退,更多的羞愤和恼怒浮了上来。他死死抓住十四阿哥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抠开。还好如今的十四阿哥身量不足,到底还是成年人的力量占了上风。若是再过两年,只怕四贝勒是真的打不过同胞弟弟了。
四贝勒面色黑得能够滴出水来。“十四,你要有本事去给七公主找个在京的额驸,现在就去做。无论你是在皇阿玛跟前讨巧也好,撒泼打滚也罢,我不管你,只要你能办得成事,我也乐得见额娘高兴。”
十四阿哥犹自不服,梗着脖子喊:“去就去!你连跟皇阿玛求情都没求过,怎么知道不行?胆小鬼,我跟你可不一样,就算皇阿玛要罚我,我也得替七姐姐将终身大事给求了。”
四大爷冷笑,将他的手重重一推,同时放开了对弟弟手腕的束缚。“那你便去。”
十四阿哥被激将,当即往外头冲。
德妃一拍桌子站起来:“拦下他!”
兄弟相争的场面气得德妃胸脯上下剧烈地起伏,抓过来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把两个儿子都给训了一顿。“老四,你做哥哥的,激将弟弟去做蠢事,这就是你的孝悌吗?”“老十四,你也收收你那人憎狗厌的臭脾气。”
她一向是温婉的形象,很少发火的人发起火来,还是挺能唬人的。至少七公主已经吓得不哭了,只眼巴巴地看着额娘和十四弟。
十四阿哥缩了缩脖子,旋即又惊觉不能在四哥面前丢脸,又把背给挺直了。“额娘,咱们求求皇阿玛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德妃让宫女重新沏了茶水来,同时也换了一套茶具。刚刚那套摔了个杯子,已经不能用了,只能收库房里。不过堂堂一宫主位自然不缺茶具,换了备用的来也就罢了。茶水还烫,德妃戴着甲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杯沿。“这事,巴颜比拉自己不能开口,由我跟老十四去求。”德妃娘娘拍板道,同时警告的目光转向微微张嘴的女儿,“你老实呆在公主所,假装这事你并不知情,知道了吗?”
七公主咬了咬嘴唇,眼眶红红的。
德妃目光柔和了些,把道理掰开了讲给爱女听:“额娘去求,是心疼女儿;你十四弟去求,是爱护姐姐。便是你皇阿玛不同意,也不至于怪罪。但是你自己去求,那就是贪慕富贵好逸恶劳,若是你皇阿玛厌了你,你嫁在哪里都不会好过,想明白了吗?”
七公主遗传了德妃和康熙的基因,虽不是尽挑着聪明的地方遗传,但也是能够到及格线的。听到额娘这么一番道理,她也知道轻重,只是眉眼间依旧笼罩着愁绪和忐忑。“若是皇阿玛不答应,怎么办呢?”
“若是求不成,那就只能去木兰了。你给你四哥倒杯茶,求他在路上照顾你吧。”德妃说。
七公主如遭雷劈:“额娘啊,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去求求太后娘娘,或者是现下最得宠的和嫔娘娘……”
“别说了。”德妃抱着女儿的头默默流泪,“傻女儿啊,若是你皇阿玛做了决定,谁都劝不动的啊。”十四阿哥就在一旁劝,劝完额娘劝姐姐。
四大爷看着永和宫这场母子姐弟深情的戏码,坐在椅子上像个局外人一样。他等了好久,直到告退出宫也没等到七公主给他倒的那杯茶。不过,到了八月木兰秋狝的时候,他还是等到了委屈巴巴跟着上路的七公主。
两个公主都要跟着走,各自的马车自然是被排到了一起。长幼有序,七公主的车驾在前,八公主的车驾在后。作为同胞亲哥哥的四爷和八爷也得到了特别许可,就跟在妹妹的马车边上骑马。已经开府的皇子出行,自然周围带着旗下的侍卫。从保卫上来说还是很严密的。
如此井然有序地离开了京城,又沿着官道行了半日,等到傍晚时分,脚下的路就已经模糊了,显现出草木茂盛的自然痕迹。
八公主率先从马车里钻出来,跟哥哥说道:“车里闷得慌,我想骑会儿马。”
八爷旗下的侍卫都是见过八公主的,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小姑娘一开始也引得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春心萌动,然而萌动归萌动,大家还是知道自己配不上的,再加上八公主性格着实冷了点。慢慢的,这些侍卫也就能够强装镇定地面对“大清第一美人”了,至少不是普通人乍然见了八公主后目瞪口呆流口水的憨批样了。
尤其出色的是被提拔起来做侍卫头领的那两个,心中有事业,美色都是空。只见其中一侍卫头领动作利落地给八公主牵来她常骑的三岁母马,将缰绳双手奉给公主,全程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这定力简直绝了。
八贝勒满意地看着自己手下没有人露出猥琐之态,同时笑着看妹妹翻身上马。“要不要戴个帷帽?这会儿太阳还毒着呢。”
八公主摇摇头。天生丽质晒不黑,遗传自良妃的。
妹妹不要防晒帽,八贝勒也没有强求,跟着拍马追上去,给妹妹充当护花使者。
绝色少女跑马在北行的队伍中前后穿行,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有那不明内情的外臣,还夸赞呢。“咱们万岁爷就是会养孩子。阿哥们各个出挑不说,就连公主都是能文能武的。”
旁的马屁康熙已经免疫了,但夸他会教育孩子的马屁,那永远都厌烦不了。万岁爷笑眯眯地自谦:“会跑马罢了,算什么会武呢?”老父亲掀开御驾的窗帘看了眼,呦,老八紧紧跟在他宝贝妹妹的马屁股后面呢,那就没事了。
跑了一圈马过过瘾,八公主就回到了马车里擦脸擦汗了。现在离京城近,草地条件不好,并不是最适合跑马的时候,想要痛快地骑马,还是等到木兰围场吧。
八贝勒接过小周公公递过来的汗巾子擦了擦汗,继续骑马跟在妹妹的车驾边。而这时,前面七公主从车窗探出头来,问道:“八妹妹这么好的容色被外人看到,不要紧吗?”
八贝勒愣了愣:“啊?”昆昆从小被他带着出宫,医馆、书铺、教堂,还有各种各样美味的茶楼酒馆,都留下了八公主美貌的传说,怎么如今才说这话呢?
七公主不是八贝勒熟悉的妹妹,唯二的印象,一是她小时候长得壮实,压着小半岁的十三阿哥欺负;二是德妃娇宠女儿,直到六岁多了才送他这里来种痘。不过如今拍马走近了一瞧,发现她窈窕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不少,看着与记忆中的德妃有几分相似,也带上了点温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