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从指间掉落,摔在了棋盘上。她抬头,张张嘴。
如雾雨帘中,谢攸面色如常,仿佛说了句吃饭喝水的问候。
他垂眼看着郑窈的棋局,平静地道:“这一子,你已经输了。”
直到让女使拿来桐油纸伞,送郑窈回去,郑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诶,明明早就有让小厮拿棋盘和棋子的功夫……干嘛还留她下了盘棋???
回到书斋,谢攸想起那日,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谢怀质走后,他得知童谣并非崔氏授意,遂吩咐周容:“崔相公刚直,勿打草惊蛇。”
他来,一则当面告诫对方远离郑窈,二则明知对方会被激怒,有意挑衅。
人在激怒之下,会做许多自乱阵脚的事,事情就变得容易许多。
“这几日你便跟着他。”
他缓缓道,“我倒是好奇,萧后倾尽毕生,教出了个什么东西?”
而今,他面前的书案上,除了郑窈父亲旧案的资料,多出来一本空白奏折。
凡百官奏折,先经中书省,也有受宠爱的臣下、或勋贵宗亲,可以面见天子,直言不讳。
但谢攸的折子,还是从中书省,一路审核,上达天听。
自从天享十七年冬那场祸事以后,他还是第一次以议政的方式出现在朝臣视线,众人不免意外。
都说他纡郁难释,性情大变,待看那奏折……品字如品人,至少这一封奏折上的字迹,十分端雅中正。
再细看内容,却是揭露始宁郡王收受贿赂,给囚犯伪造担保的实录。
谢攸与始宁郡王,素无交集,但他曾供职于大理寺,想来是对方为囚犯作保时,找到了他头上。
奏折便发往大理寺,进行核实。
要核实,得先找到始宁郡王,大理寺的属官上门一看,却见人家正在办丧事。
一问丧事主人,好嘛,晚来一步。
该吊唁吊唁,再问死因,醉死在青楼,好嘛,难怪丧事办得低调。
寻常人都该这样想。
但大理寺的人为谢攸做事多年,思路已经锻炼出来了,非常能领悟他的意思。本就有查案之权,直接往那家秦楼去了一趟。
与此同时,萧皇后正紧锣密鼓地准备不日的封储大典,她将谢怀质叫到凤仪宫,商议流程。
雨季未过,室内一股子潮闷之气,捂得人心气浮躁,忽地听闻外面乱哄哄,似有大理寺的人来。
萧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群人怎的没个体统,径直乱闯!
待她定要将他们都换成自己人。
这般恨恨想着,行礼客套后,问责的话还没出口,便听那大理寺正神情肃然:“陈留殿下,寒食当晚,亥初至子正时分,您在哪里?”
谢怀质的内侍与他统一过口径,言说其在寝殿休息,寝殿的洒扫宫人却说,于子时五刻,看见墙角泥壤有新鲜鞋印。鞋印旁的土,还沾着深厚的胭脂味。
“子时”、“新鲜”、“深厚”。
谢怀质小心谋算,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秦楼大堂离开,再从后窗返回雅间,扮作始宁王,叫了酒水与歌姬,以为万无遗漏,却不想,被人从一方鞋印留下的胭脂香勘破阴私。
过继不到两年,便因一己之私,亲手杀害了二十年的生父,闻者无不脊背发凉。
封储大典搁置,谢怀质被暂时软禁在长乐宫,受大理寺调查。
很快便盘剥出,他杀人动机是因始宁郡王嗜赌成性,且越赌越大,今年以来,他合计为对方还了共计二千两赌债。
这还不算此前,大大小小加起来的接济。
可谢怀质如今才不过是个郡王,册封不过一年多,身上亦无官阶,哪来这么多钱?
另一边,他还给崔相与十一娘送去不少厚礼。
顺着查下去,便查到三月里,他向吏部举荐了几个铨选未过的士子,这些士子如今都顺利得到了官职,走入仕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