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相信自己宠爱多年的贵妃会与深受自己器重的朝臣暗通款曲。
朝阳透过窗棂,文华殿内却仍是一片冷寂,连蜡油滑落的声响都能听到。
没有人敢发出丝毫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高坐明堂的帝王终于动了动,他将手从紧摁的额角上垂下来,极轻地叹出一口气,缓缓闭眼,将信纸一张张撕碎。
纸张碎裂的声音道道响起,信纸纷纷而下落在案台,好似下在帝王面前的一场雪。
众人面色怔然。
雪停了,良久之后,建德帝才在堆起的雪尖之上缓缓抬眼,开口道:“朕辨认过了,这纸上的字迹,并非出自丽贵妃之手。”
言罢,他捏起碎纸,在烛火中烧成灰烬。
白风清目光惊愕,刚要拱手进言,建德帝冰冷的目光就扫向他,道:“白风清,你一心忠君,又年轻气盛,今日之事,朕不怪你。”
“陛下……”白风清张口。
建德帝抬手打断,神色全然不似往日和煦,对众人道:“都退下。”
“是。”高堂下的几人只能俯首告退。
帝王之心不可揣度,离宫时三人一路无言,面色沉重,两侧宫墙高耸,将天光切割得斑驳而破碎。
往后的几日里,宫中都没有消息传来。
沈济月与顾渔在这段时间内按照苏正明的供状,将京中残余的长生引买卖悉数清剿干净,并且增修了律法,加大了对拐卖人口的处置力度。
鹤云归虽深受其害,但他因自己的贪念终成了第二个鹤元清,按律将与苏正明一起,于三日后当众斩首。
行刑前一天,曹顺请求再见他的儿子一面。
沈济月应下,命人打开西府狱的牢门,可当领着曹顺进去之时,却发现关押鹤云归的牢房内空无一人。
紧接着,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逐鹰卫急匆匆前来,气都没喘匀就慌忙禀报道:“大人不好了!尚书府……尚书府走水了!”
沈济月神色骤变,朝逐鹰卫确认道:“吏部韩尚书的府邸?”
逐鹰卫喘着粗气,应道:“正是!”
心里冒出个不好的推断,曹顺显然也猜到了,他惊慌起来,瞠目看着沈济月:“大人……”
沈济月安抚好曹顺,让他现在逐鹰殿等候,自己则立刻策马前去韩府。
马蹄声成串掠过长街,沈济月抬头,远处的天都被浓烟袭卷成了黑红色,热浪在云层中翻滚,乌色天空上聚集的不再是云,而像是浪。
沈济月加快了策马的速度,一路朝韩府而去。
寒风越来越用力地刮在脸上,沈济月离韩府也越来越近,渐渐地,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浓烟味。
到了地方,火势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火光满天,几乎将整个尚书府的上空烧成了红昼。
莫说是进去营救,就是站在街边老远看着都有灼烫热气袭来,叫嚣着将人驱逐开。
顾渔站在街边,通红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他身后是唏嘘叹惋的百姓,他站在嘈杂的人群中,仿佛被一堵无形的高墙单独隔绝开。
沈济月勒马跳下,快步走到他身边。
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而后慢慢滑下拢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你还好吗?”
火势更猛了,尚书府的房梁一根根掉下来,砸在火场中传出巨大的声响。
顾渔回握住她冰凉的手,用手心一点点暖着,目光仍旧看着面前的大火,长睫不眨一下。
热气将他的双眼炙烤得干涩,浓黑瞳仁中的火光不断闪烁。
两人都明白为何曹平梁能轻易得从西府狱逃出,又避开尚书府的守卫,再来到尚书府引燃如此巨大的烈火。
他们也明白,为何这么久了,水龙还迟迟没到。
大火没有任何阻挡地放肆地烧起来,猛烈吞噬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