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沛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筑坝的钱都敢贪,我是缺他少他的了么?竟让他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陈持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直冒,“此事虽与本王无直接关系,但必定会被端王弹劾用人不当,如此一来,父皇必定会对我失望……”
他自言自语着,拳头越攥越紧,捏出咔咔响声,口中癔症般溢出咬牙切齿的呢喃:“沈济月,又是沈济月。”
七月初九,艳阳高照。
崇政殿内,沈济月跪地,掌印朗声太监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逐鹰殿主事沈济月,速破汇文楼一案,擒获真凶,告慰逝者冤魂;深入碧漪阁贼巢,还清嘉一方清明;后又查实前都水清吏司郎中陈沛私吞修坝公款,整肃官场之风。
“其功当奖,昔日罚俸尽数撤销,今特擢升为正五品逐鹰殿佥事,望汝恪守本心,秉公锄奸,不负朕之倚重,钦此——”
沈济月伏身叩首:“臣,谢陛下。”
明黄色的圣旨落到手中,此刻竟沉得像铁。
顾渔并没有得到任何封赏。
沈济月没有心情去摆宴席,除了因为某人外,还因为修建京郊水坝这件事本就是二皇子向陛下邀功的,现下功劳变罪名,还又是她给查出来的,若她再行事张扬,怕是嫌命太长。
门外传来话声,由远及近:“你虽不请我吃饭,但做哥哥的,礼还是得带到。”
回神,白风清正悠哉游哉迈步进来,他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左右打量她的理事署:“济月,你这地方也太简陋了些,要不哥哥再给你添点金啊玉啊的摆件?”
沈济月也不想起来给他行礼了,随口道:“世子可别再给下官送什么东西了,上次你命人搬进府的那几大箱还在库房堆着呢。”
白风清自然是十分不客气,撩袍就在她对面坐下,“唰”地一合扇,话归正题:“这次我准备的,你保准喜欢。”
沈济月当然不对他抱什么期望,由他在对面坐着,自己则低下头去办事。
“还记得覃思么?”白风清的声音响起,沈济月蓦地顿笔。
“溃坝一事,与二皇子没有直接关系,但终归是他手底下的人出了事,陛下应当也是想敲打敲打他,但碍于前面已经夸他在汛期前修好水坝做得不错了,不好用此事罚他。”
沈济月搁下笔,道:“所以你在此时把覃思带到陛下面前,让她以二皇子贴身的玉佩穗子为证,揭发二皇子那日行为不端?”
“不错,”白风清道,“陛下看重品德,新账旧账堆在一起,在文华殿发了好大的火,直接禁了陈持聿两个月的足。嗐,都是前几日的事了,怪我太忙,现在才将这大喜事告诉你。”
“那覃思呢?”沈济月问,“经此一遭,她必会被二皇子报复。”
白风清道:“这你放心,她现在怀着天家血脉,陛下亲自派人好生照料着,连同她的妹妹也接过去了。”
沈济月反应了会,点点头,覃思这步棋,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她垂眸又抬起,转了话题:“两个月,足够五皇子处理好溃坝后百姓的安置,以及找到防治疫病的药方了。”
白风清点头,脸上笑容更深:“对,若是陈持安再加把劲,陈持聿的储君之位就彻底泡了汤,你日后便更不用担心他了。”
他说着,不忘朝沈济月脸上扇风邀功:“如何,这个礼,济月妹妹喜欢么?”
沈济月却哼声一笑,凉凉朝白风清扫去:“这哪是世子殿下送我的礼?哪怕我没有升官,你也会在这个节骨眼做这件事,如此算来,倒是我查出溃坝一事牵扯到二皇子,给你送了人情。”
白风清被说得无言以对,因为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他舔了舔唇,手里扇风的速度加快,黑眼仁一转,又看向沈济月:“你跟顾沧舟绝交了?”
闻言,沈济月没立刻回答,只是微蹙着眉看他。
白风清挑高了一边眉毛,扬起嘴唇:“真的啊?刚开始他们跟我说几日前顾沧舟给你贺喜你理都不理,我还有点不相信,但如今见你这副表情,我又信了八九分。”
“官场上哪有绝交一说,仇人都能为了利益成为盟友,更别说来日方长,天有不测风云。”
白风清受教似的点点头,放在桌子上的手臂往沈济月面前挪了挪,凑近道:“那你们就不是好友咯?”
沈济月沉默着,但白风清一直盯着她,目光炯炯,非要盯出个答案似的。
脑中浮现出许多事情,从小时候他给她娘告状说她一天吃了三个酥山,导致她一整个夏天都没能吃上冰的;到书院里他看她要跟别人打起来了,转头就拉来了书院先生,结果夫子来时看见她把别人按在地上,罚她扫了两个月的地,再到长大后吵过的几架。
生气吗?是生气的,而且还很生气。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好了,或许是因为那个夏天她确实不再经常肚子疼,也或许是因为他每天都来帮着她扫地。
但长大后的事,能跟小时候相较吗?
以她现在的眼光,能细品出来顾渔以前是为她好,一日吃三个酥山身子就是会不舒服,只有林玉知能治得了她;至于叫夫子来,则是因为当时她寡不敌众,顾渔怕待会打起来,她会吃亏。
但现在……现在她真的想不明白,顾渔当时那样做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