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她一直唤自己“沈主事”,沈济月不禁起了几分好奇:“小姐认得我,我却不知小姐芳名,实在惭愧。”
姑娘敛眸,甜甜笑了一下:“小女姓严,单名一个姝,家兄现任逐鹰殿司使一职。”
原来是顶头上司的妹妹。
沈济月完全无法将面前这张甜美可人的小脸与严司使那阎罗模样联系到一起。
“见过严小姐。”沈济月礼貌颔首。
言语间,管弦乐声渐渐攀升,只见月郅王子双手平举银盘,高高托起,最终在乐声最为激荡时,一个旋身,将素帕向上抛去。
那方绢帕扬起又落下,再次盖到银盘之上时,那底下覆盖的东西似乎膨大一圈,将帕子顶起来。
乐声在最急促处戛然而止,银盘倏然出现在沈济月席前,她惊讶一瞬,就见银盘背后,七王子微微弯腰,与她四目相对:“请沈主事亲手掀开。”
沈济月没有丝毫犹豫,抽手揭开了绢帕。
如她先前试想过的所有坏结果之一一样,她崭新的纯金步摇不见了。
而那银盘正中,安静躺着一串葡萄,其果实粒粒浑圆饱满,紫中透亮,青梗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藤上剪下。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鼓掌赞叹声。
“好,好!”
“这戏法当真厉害啊。”
严姝亦抚掌笑道:“呀!当真变出了旁的东西呢。”
“还以为是什么奇珍异果,就一串葡萄嘛,”白风清冷冷睨了一眼,不屑嘁声,“呵,‘紫玉’,还叫这么好听。”
所有人似乎都很开心,可怜那凭空消失的金步摇,怕是只有沈济月一人在意了。
月郅王子俯身,从那串葡萄上择下最圆润的一颗,指尖轻托着,呈到沈济月面前:
“紫玉生于西域,是大漠珍宝,因与沈主事有缘,才得以入中原,故这头一颗,应当请沈主事品尝。”
沈济月起身,行礼颔首道:“此等珍果,乃是天家御贡之物,按礼制当先呈奉陛下与皇后娘娘。下官身为朝臣,断不敢僭越先行品尝,还望七王子见谅。”
月郅王子闻言,垂了下眸,将盘中葡萄交给太监呈于御前,只留指尖一颗,仍举在沈济月面前:“这颗乃小王心意,还望大人收下。”
这番话,便说得有几分暧昧了。
明眼人都清楚,月郅国七王子此行大瑾,是为两国秦晋之好,那么他在宴上对哪位小姐特殊,陛下便可能将这位小姐送去和亲。
可偏偏七王子亲近的人,是沈济月。
与普通世家小姐不同,她有官职在身,又正得陛下青睐,和亲这种事,于理是不能落在她身上的。
于情嘛——
就得看情有多深了。
月郅王子眼瞳深邃,望向沈济月的目光坦荡直白,是最干净的沙漠之泉,在众多分支中,只静静淌向她。
沈济月则垂下眼帘,眼神安静落于七王子手中的名为“紫玉”的葡萄之上。
几十道目光皆汇聚于二人身上,或是探究打量,或是推测猜疑。
东阳亦被吸引了视线,眼风淡淡扫过来,远远观望着,她面上无波,不知是什么心境。
沈济月架在其间,看着七王子指尖捻着的剔透紫果,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忽然,一道冷冽得有些凉薄的声音从对面坐席传来,引了众人注意。
循声望去,只见顾渔从席间站起,他身姿清隽挺拔,仪态端正,拱手道:“七王子有所不知,沈主事自小不耐寒凉瓜果,触之便肌肤生疹,实是不宜食用。”
此言一出,七王子眉目间的笑意立刻凝住,他先是侧头,随即慢慢转了身,视线穿过整个敞庭,与顾渔直接对视。
二人的目光在殿中交汇。
月郅王子盯着顾渔看了片刻,稍稍歪了下头,轻蹙眉头,唇角却扯起来笑了一笑。
好不容易有人递台阶,沈济月当然是要顺着下的,反正这里除了顾渔,没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受寒凉瓜果。
于是她俯首作揖,低眸道:“承蒙七王子厚爱,紫玉乃大漠珍宝,下官福薄,恐怕是与之无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