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没答,转而抬眼应了掌印太监的话,点头道:“劳烦苏公公带路。”
一路往回,循阶而上。
待沈济月踏入崇政殿后,苏忠正却并未跟随,而是守在殿外。
高大的殿门在沈济月身后悄然闭合,将殿内殿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听不见一丝一毫外界的声音。
她垂首趋步而入,目光只落于足尖方寸地面,不敢多看,直至行至殿前,方才依礼抬眼。
建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大半的身形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身龙袍在殿中微光照映下泛着冷沉光泽。
沈济月不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再次垂下眼帘,抬手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沈济月依旧看着脚下地板,身体僵直,脖颈微弯。
“你怕朕?”建德帝发话。
“臣敬畏陛下,”沈济月答道,“陛下九五之尊,臣不敢有半分轻慢。”
她这话说得周全,建德帝却轻哼一声,道:“可你升主事时,分明已经敢看朕的眼睛了。”
沈济月行礼:“臣逾矩。”
建德帝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提高音量道:“沈卿。”
“臣在。”沈济月依旧弓着身。
“你可是在怪朕?”
沈济月将腰弯得更低,敛眉恭敬道:“微臣不敢。”
高座之上的君王不再端坐,他微微抬身,明黄龙袍随其站立的动作铺开,建德帝步履徐徐,踏过冰凉的地砖,缓缓向沈济月走近。
来自上位者的威压沉至头顶,沈济月不自觉锁紧了眉。
崇政殿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或快或慢,时轻时重地敲击着她的胸腔。
忽然,一声低音从头顶落下:“委屈你了。”
沈济月不可置信地轻抬眼眸,漆黑的瞳仁里显露出惊诧之色。
很快,她又低下头去:“臣不敢。”
“头扬起来。”建德帝以命令的口吻道。
沈济月不敢犹豫,缓缓抬头。
“背挺直,目视前方。”建德帝又道。
沈济月咽咽干涩的嗓子,依建德帝吩咐向后挺了挺肩,抬起视线。
灯影下,皇帝的面容比在朝堂上看着疲惫些许,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依旧让人望不穿、猜不透,却不似早朝时那样冷峻凛冽。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你是不是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只罚你,不罚他。”
建德帝看着她,并没有生气的打算,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道:“论才干、论胆识,同科的人里,挑不出几个能与你比的。”
沈济月蓦然一怔,她没想到陛下留她在此,居然不是批评她。
“但女子为官,终究是先帝时期才允许的,推行到此,也不过才五十余年。”
建德帝停了停,看她一眼,“你起步便高中状元,又入当红府衙为官,短短两月便升至从六品主事,这些都是明面上的风光。那你可知,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殿角的烛火猝然跳了一下,四周灯影闪烁一瞬。
“朝中已经不乏有递折子上来参你的人了。”
沈济月安静听着,没说话。
建德帝接续道:“你今日挨朕一顿骂,罚半年俸,旁人看在眼里,觉得你已经吃了亏,心里舒坦,便不会再追着你咬。
“你在朝中要想走得远,就得学会敛锷韬光,沉潜刚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