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凶案,第一个怀疑丈夫,这似乎是不可动摇的铁律,周美仁案,隐藏的第一个有意思的点,就在于,这个案件里有两个丈夫。一个所有人都在怀疑的凶手,法律上的丈夫,一个深藏幕后的,真正的丈夫。
心彗对镜子承认,“当我揭开了这第一层面纱的时候,我几乎就要以为我已经到达终点,把谜底猜出来了。”
“同样有动机,而且,毫无疑问,这个隐藏的丈夫,要比韩新民更多一些手段,理论上说,也会更有杀人的能力和决心……怎么看,他都像是那个凶手,甚至连受害人自己都可能是这样想的……
当然,那是因为她比较迟钝,也比较笨,在鬼楼住了那么久,却迟迟没有发现自己身上埋伏着的另一个冲突。”
“但是……如果你有注意到我的行动,你会发现,我的重心其实一度还在库房盗窃案上……因为,虽然这个隐藏的丈夫拥有充足的动机和能力,但是,周美仁,你应该也可以发现,他这个谜底,和谜面并不吻合。”
“他虽然有能力杀你,也有理由杀你,但是,他不应该这么杀你,是不是?他虽然迟迟不愿意公开和你的关系,让你上位转正……但是,他对你始终也不无温情。”
“他给你找了一份让你改变命运的工作,给你谋到了一个不错的栖身之所,他出差时,还会给你带一个浪漫的小礼物……
你身上穿的真丝睡裙,是他送的吧。这条裙子,要比向红机械厂更华贵得多,它几乎代表了你能想象得出的,山外所有的那些花花世界……”
心彗的手抚上了镜面,她的动作已经很大了,声音也不小,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她已经回到了寝室,穿过鬼楼,在所有那些几乎活动的眼珠子的注视之下,回到了案件开始的地方。
“他给你带来了那么多,但是,唯独没有给你带来的,是伤痕。周美仁,你浑身上下都是完好的,你的皮肤依旧白皙,没有陈年的旧伤痕。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这条红睡裙,始终蒙着一层含情脉脉的体面。”
“如果是他要杀你……他可能会在一个浪漫的夜晚过后,给你下药,可能会把你掐死,可能会把你推下楼……但是,无论如何,他不会这样对待你。
他没有那么多恨意向你宣泄,他杀你,会很痛快,只有那一瞬间,因为,你们感情尚在,持续太久,他在感官上也不能承受。”
“这就是谜底和谜面不能吻合的地方,”她告诉镜子,“欲。望式杀人,凶手往往带有强烈的性。无能和性。扭曲倾向,这些倾向必然会在事前有所显示。
而你,作为他的情妇,在最开始地位极不对等,并不存在感情而只有身体交流的情况下,将是他宣泄这一倾向的最好载体。”
“如果他嗜好扭曲,你的身体不会毫无痕迹……谜底和谜面不能吻合,情夫或许唆使了谁来杀害你,但,他不是动手的那个人。”
推理至此,似乎陷入了一定的僵局,心彗喃喃自语,“当然,谜底和谜面不能吻合,还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或许,是我们对这个人知道得太少了。如果能确定此人的身份……”
那几个嫌疑人的名字,被她一一读出,“吴羽——黄科长——张主任——”
在每一个名字的间隙,心彗都注意地观察着镜子,虽然她看得并不是太清楚,镜子里蒙着一层厚厚的黑雾,像是随着时光荏苒,积累下的污垢,影响了视觉。
在黑雾中,没有一星半点反光,暗示着红衣女人的眼睛所在,衣柜前的那个身影消失了,留下了一片空白——不过,在四处都是黑雾的情况下,这空白反而也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一点儿暗示,还是无法交流……
心彗不算失望,她加快了语速,“吴羽……出差中,在这个封闭环境里,他不太可能暗中返回。黄科长,他的杀人手法是锤子敲头,纯粹的暴力,讲究效率,匪徒心理,张主任……似乎和你也没有特殊关系,完全是公事公办……”
“情夫的身份难以确认,只好回到原点,继续去排除另一种可能性——这个人,唆使了另一个人来杀害你,而这个杀手在执行时,放纵了自己的欲。望……这是一次类似于随机杀人的犯罪行动,凶手和你在人际关系上未必有紧密的交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上一周目,我把事情闹得很大,送了近十个人进局子,同时,也让鬼楼成为了保卫科的重点巡逻目标——以及局子里重要的取证地。”
“这一系列行动,都是为了让你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以及,成为事实意义上的,机械厂的功臣。”
心彗突发登味,有些孩子气地问镜子,“周美仁,我来考考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回答她的当然是一片寂静,她撇了撇嘴,心彗通常给人以文雅内秀的感觉,话不多,脾气好,但是,偶尔她也会乍然流泻强势而顽劣的一面。“不回答就当你笨。”
“——真笨……”
片刻等待后,她自问自答,“不单单因为功臣可以仅靠自己在厂里站稳脚跟,甚至获得晋升,也因为,功臣之死,会直接和她揭露的罪案联系在一起……
你说,如果今天刚揭发了黄科长串通库管,盗窃厂内物资的案子,当晚就死于非命,警察第一个会怀疑谁呢?”
“比起远在老家的韩新民,他们当然会优先怀疑黄科长,对不对?而黄科长会认吗?他当然不会认了,窃案这种事,可大可小,只是说在厂里混不下去了而已,判刑不会判多少年的,出来了还是一条好汉。但
是,教唆杀人那就不一样了,高了说,吃枪子儿,低了,至少也是十几年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