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倌人?呵,说穿了,不过是待价而沽的手段,抬身价的把戏罢了。如今这般作态,无非是还没遇到真正出得起价码、也能让她……不得不从的狠角色罢了。”
“这些个天仙似的女子,人前摆着冰肌玉骨、不容亵渎的架子,哄得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神魂颠倒。可真要弄到了罗帐里、锦床上,剥了这层清高的皮,还不是任人……”
说着,顾昭话头戛然而止,目光倏地转向了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容。
我感受到他话语中那股肮脏轻佻的意味,像污水般泼溅过来,心头一股愠怒骤然升起。
那观舞的宾客何等机灵,立刻顺着顾昭的视线看向我,脸上瞬间堆满谄媚,忙不迭地躬身恭维道:“是极是极!官爷您是真人不露相,厉害,厉害啊!身边竟早已藏着一位天仙般的绝色佳人,气质非凡,远非风尘俗物可比。您能得如此佳人常伴左右,驾驭自如,真真是……定非常人手段!佩服,佩服!”
顾昭受用地哈哈大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一把将我揽得更紧:“那是自然!本官看中的人,岂有失手的道理?”
我嘴唇紧抿,一言不发。我的目光急急转向场中央那抹水色的身影,越看,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便让我感到浑身不适。
眉眼间的高傲倔强,侧脸颔首的细微弧度,即便在舞乐欢场中强作欢颜也难以完全掩去的仪态风骨……
这不是尚书郎王德的嫡长女王婉晴吗?!
她怎么会在这等风尘之地献舞?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方才顾昭那势在必得、充满狎玩意味的轻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冰冷且致命的锁链,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是了……当年尚书郎王德因在父皇面前参了他一本,后来被顾昭知晓了,他大发雷霆,随即在一纸诏书下,王家便在这皇城不复存在,男丁问斩,女眷虽未明旨充入教坊,但抄家之后,孤女弱息无依无靠,流落风尘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她竟沦落至此……而且,她竟然没有改名字。
“婉儿”分明就是“婉晴”的简称,她几乎未加遮掩!
王婉晴,她怕是已经成了落入饿狼眼前的羔羊,绝无可能逃过顾昭的魔掌了。
一旦他起了心思,莫说一个沦落风尘的罪臣之女,便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他又何曾有过半分顾忌?
果然,顾昭悠然起身,径直向着方才引我们上楼、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与人说话的老鸨陈妈妈走去。
他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仿佛连喧嚣都静了几分。他走到那穿戴富贵的陈妈妈面前,并未提高声量,只是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我离得不算太远,能隐约捕捉到碎片,“。。。给本官备间清净上房……随后,将婉儿姑娘请至房内……”
陈妈妈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明显的惊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身,声音带着恳求与为难,却也只敢压得极低:“不可啊,官人!万万不可!婉儿姑娘是清倌人,咱们楼里的规矩,她、她从不私下见客,更别说……”
她的话戛然而止。
顾昭并未与她争辩,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并未完全亮出,只在那宽大袖袍和手掌的遮掩下,极快地在陈妈妈眼前晃了一晃。
那令牌似乎是玄铁所铸,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线,在揽月轩璀璨的灯火下,正中那个仿佛蕴含帝王之威的“昭”字徽记只是一闪而过,却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威严。
陈妈妈剩余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血色褪尽,瞳孔因惊惧而骤然收缩。
那一眼虽未让她看清全部细节,但那令牌的材质、那惊鸿一瞥的威势,以及眼前这人深不可测的气场,都让她瞬间断定。
这绝对是朝中极为了不起的一品大员才能持有的信物!
所有的推脱、所有的规矩,在这等通天权势面前,顷刻间碎为齑粉。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再抬起脸时,已挤出一个极度谄媚而又恐惧的笑容声音干涩发颤:“……是、是是……老身这就去安排天字甲号房……婉儿姑娘……稍后便……便请过去……”
顾昭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对了,将本官身边这位佳人,也好生打扮一番。风格嘛……要与婉儿姑娘截然相反。”
说着,他从袖中滑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随手抛给陈妈妈。
“这是一块玉佩,算是报酬。务必让她……光彩照人。”
陈妈妈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价值连城的玉佩,触手温润,却觉得烫手无比。
她飞快地瞥我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连声应道:“官人放心!老身必定让这位姑娘……惊为天人,绝不辜负您的厚赏!”
顾昭踱步回来,玄色衣袍在流动的灯火下泛着幽微的光。他停在我面前,眼眸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期待。
他微微俯身,轻声说道:“待会儿,你随陈妈妈一同去。”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细细刮过我的脸颊,“让她给你好生打扮打扮。”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缓缓说道:“朕,今日倒要好好瞧瞧……”他顿了顿,语调拖长,充满了审视与玩赏的意味,“朕的好侄女,稍施粉黛,究竟会是何等的……绝世风华。”
“可莫要,让朕失望。”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心中积压的冰寒与怒意几乎要冲破束缚。低沉道:“你……这是要让我坠入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