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引路的侍女踏上回旋的木梯,越往上,丝竹之声便越发清晰婉转。
揽月轩是一处极为开阔的穹顶高阁。
四周雕花木窗尽数敞开,夜风徐徐送入,吹动了轩内垂下的轻薄纱幔。
抬头便可望见墨蓝天幕上那一轮近乎圆满的灵曦月,清辉遍洒,仿佛真能将月色揽入怀中,轩阁之名,恰如其分。
轩内布置清雅,并未设太多桌椅,而是以云母屏风与绿植稍作区隔,留出中央大片铺着暗红色织金地毯的场地。
十数位宾客散坐其间,皆衣着华贵,或低声交谈,或凝神注目,目光尽数投向那场地中央的身影,正是花首婉儿。
她一身水色舞衣,料子轻薄如雾,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广袖长裙,腰间束着银丝刺绣的宽封,更显身段窈窕,不胜风力。
舞衣之下,隐约可见一双足踝纤细,着纯白罗袜,洁净无尘,踏着节拍在地毯上轻盈起落、旋转,那抹纯白时隐时现,如同月下初绽的白莲,惊鸿一瞥,便惹人遐思。
婉儿的容貌清丽出尘。
眉眼细致,鼻梁秀挺,唇瓣含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长发部分青丝垂落肩后,随舞而动。
额间一点花钿,是淡淡的金色月牙形状,与窗外灵曦月遥相呼应。
此刻她正随乐声翩跹起舞。
那乐声清越,琵琶珠落玉盘,箫声呜咽如诉。
她的舞姿柔曼却不失力道,长袖挥洒,如流风回雪,又如水波荡漾。
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步伐变幻莫测,似慢实快,裙裾飞扬间,那抹纯白罗袜偶尔完整显现,旋即又被层层水色掩盖,勾动着观者的目光。
她的眼神并未刻意挑逗何人,时而望向明月,时而含笑扫过宾客,目光流转间,带着一种沉浸于舞乐之中的纯粹欢愉与淡淡超然,反而更令人心折。
宾客们皆屏息凝神。
年轻公子看得痴了,手中茶盏半举都忘了饮。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香茗清气与女子衣袂带起的幽香,混合着窗外夜的微凉,构成一种旖旎而高雅的氛围。
乐声渐促,婉儿的旋转越来越急,水色长裙彻底绽开,如同一朵月光下盛放的昙花,绚丽夺目。最终,乐声在一个极高的音符上戛然而止。
她亦随之骤然定住身形,微微喘息,双臂如天鹅收翅般环于身前,面向主宾之位盈盈一礼。着纯白罗袜的足尖轻轻点地。
静默一瞬后,揽月轩内方才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由衷的赞叹与掌声。
顾昭唇角勾起,那笑意缓缓漾开,眼底原本只是纯粹的欣赏,此刻却悄然渗入了几分灼热。
他的目光流连于曼妙的舞姿整体,细细描摹过婉儿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襟,滑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最终,看向那双随着定身姿态而再次清晰映入眼帘的纯白罗袜上。
她的身姿,在暗红地毯与水色裙摆的映衬下,纯净如白雪,更因方才疾舞的律动而染上了一丝活色生香的意味。
他玩弄着温热的茶盏边缘,仿佛已透过那层薄袜,触及了其下可能存在的微温与细腻。
他侧头,对身旁的观舞宾客压低声音,语调带着一种品评玩味的轻慢:“啧……果然名不虚传。这腰肢,这风韵,尤其是这一双纤足……裹在这白袜里,倒比直接看了更惹人心痒?还有这舞姿,真是美若天仙,不似凡间女子。”
那宾客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深以为然地回答道:“那是自然!自打婉儿姑娘来了咱们凝香楼,这门槛都快被慕名而来的宾客踏平了,人流比以往多了何止一倍!只要挂出婉儿姑娘献舞的水牌,您瞧吧,这揽月轩立马就是一座难求,多少豪绅贵胄早早预定,就为了一睹芳姿。当真是‘一曲红绡不知数’,打赏的金银珠玉,妈妈用锦盘都接不过来!”
随即又补充道:“您瞧瞧妈妈那脸色,春风得意!可不是把婉儿姑娘当成眼珠子、心尖肉一般护着?等闲人物,连凑近些说话都要被拦着呢!”
顾昭闻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应和着那宾客的话。
“哦?心头肉?”他嗤笑一声,“既是宝贝,自然该价高者得。就是不知……要多少金珠,才能让这宝贝私下里再舞一曲?不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就在……雅静些的厢房里,也好让我等,细细品味这‘独一份’的妙处。”
那宾客听他如此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却也带了几分谨慎:“官爷您真是说笑了,”那宾客脸上堆着谨慎的笑,身子又躬低了几分,仿佛怕被旁人听去,“婉儿姑娘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这是自打她来到凝香楼就铁打的规矩,更是她自个儿咬牙立下的坚持。妈妈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寻常人想凑近些说句体己话都难如登天,更别说……那私下献舞的风月事儿了。”
他顿了顿,眼神瞟了瞟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凑得更近,带着几分分享秘闻的腔调继续说道:“您可知那大学士刘盛德家的公子刘崇?哎哟,那才是真真的痴情种!对婉儿姑娘倾心已久,每次婉儿登台,他必定早早来了,就坐在最前面那桌,眼睛就跟长在婉儿身上似的。打赏起来的金银财帛,更是如流水一般,数都数不过来!说起来,婉儿姑娘来这凝香楼也有一年半载了吧?这刘公子啊,就这般风雨无阻地等了她这么久,痴心可鉴日月呐!
他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极其惋惜又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可您猜怎么着?咱们这位婉儿姑娘,愣是高傲得很,从未答应与刘公子单独共处一室。您说这扯不扯呢?奇就奇在,这刘公子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竟也不恼不怒,依旧是每日来,每日等,安安分分地,就盼着哪天能打动佳人的芳心呢。”
顾昭听罢,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好一个痴情郎,好一个贞洁女!”他笑声渐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痴等便能等到罗袜轻褪、温香入怀么?刘公子这般人物,倒是天真得可爱。”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正在谢礼的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