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兰和赵磊从东门方向走,经过苏逸身边的时候赵香兰说了句“苏逸辛苦了”,声音比正常打招呼轻了大约两个分贝,然后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林美娇和林杰一起走了,走之前林美娇拍了一下苏逸的肩膀,说“下次私教课别迟到”,力度比之前几次同样的拍肩都轻了一些,像是手掌在碰到苏逸肩膀的面料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提前收回了输出。
周淑芬。
周淑芬是倒数第二个走的。
经过苏逸身边时,什么都没有说,连“再见”都没有,周明在前面等着,“妈,快点。”周淑芬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和苏逸擦身的距离大约一米,苏逸在那一米之内闻到了一种极淡的消毒水味——大概是医院实验室里长时间接触化学试剂后渗透进衣物纤维的、洗不掉的职业痕迹。
吴雪芹的车在地下车库,吴凡去帮提东西了,吴雪芹自己从地面通道往车库方向走,高腰米色西装裤包裹着的臀部曲线在离开的背影里仍然极具存在感,走到草坪边缘的时候,脚步停了大约零点三秒,像是想回头看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郑美琳是最早走的,甚至比大部分家庭都早,欧阳晓晓宣布完安保升级的消息后不到五分钟,郑美琳就叫了郑浩说“妈还有点事先走了”,郑浩说“那我也走吧”,两个人从东门出了小区。
走的时候步幅仍然是缩小了三分之一的。
六点二十分。
草坪上几乎只剩下苏逸一个人了,林杰帮完忙先回家了,赵磊也走了,其他几个好友早就散了。
苏逸弯腰检查了一下最后一个垃圾袋的扎口是否牢固,确认没有遗漏的垃圾之后直起了腰。
就在这个时候。
“苏逸。”
声音从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传来。
苏逸转过身。
欧阳晓晓站在花园小径和草坪交界的石砖路上,手里拿着一个叠好的折叠椅,另一只手还端着那个杯子,冰灰色衬衫裙在黄昏的逆光中变成了一层暗银色的剪影,但面部的表情在六点二十分的残余光线下仍然足够清晰。
微笑。
不是客套的微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微笑,是一种极其精准地控制在“友善的长辈对晚辈打招呼”这个社交温度上的微笑。
“欧阳阿姨。”苏逸回应,嘴角的弧度也调整到了对应的温度。
“今天辛苦你了,我看你从头忙到尾。”
“不辛苦,就是搬搬东西烤烤肉,没什么。”
“你妈出差了是吧?李姐刚才说的。”
“嗯,去广州了,月中才回来。”
“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欧阳晓晓说,语气自然到了一种无可挑剔的程度,“刚才说的那个智能门铃,你家也可以装一个,你一个人住着,有个门铃也放心。”
“好的,谢谢阿姨提醒。”
“不客气。”
欧阳晓晓把手里的折叠椅换了一只手拿,看了苏逸一眼。
一眼。
持续时间大约一点二秒。
在此之前,欧阳晓晓看苏逸的所有目光停留都没有超过零点五秒,那是一种“你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但不是我的焦点”的例行扫描。
但这一眼不同。
这一眼的焦距是清晰的。
瞳孔对准了苏逸的瞳孔,没有偏移,没有游移,没有在脸上其他部位做任何停留,就是直直地、稳定地、像两颗黑色的探照灯一样对准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确凿的含义。
没有指控,没有怀疑,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
如果非要描述的话,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种极其轻微的、等待。
等待什么不清楚。
可能是等待苏逸的反应,看苏逸在被一个四十多岁的跨国集团总裁正面注视一点二秒时,面部肌肉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微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