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家庭都到齐了。
草坪上的人数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人之间,十四个家庭,孩子们加上母亲们,再加上少数几位周末没有加班的父亲,大部分父亲不在,这在和花园小区是常态,暑假的周六下午,能从工作中抽身的男人是少数。
陈艳到得比较晚。
穿了一条深蓝色碎花连衣裙,波浪卷长发披在肩上,复古圆框眼镜在阳光下反光,脚上穿的是一双低跟凉鞋,脚趾甲上新涂了一层近乎透明的粉色甲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陈浩然已经在帮忙接音箱的线了,看到母亲过来,喊了一声:“妈,你站那边,别挡着线。”
“我又不是故意站这里的。”陈艳微微皱了下眉,走向桌边,把手里的一袋提子放在水果区。
苏逸隔着两米的距离,隔着烤架上升腾的白烟和热浪,朝陈艳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老师好。”
“嗯,苏逸,帮忙呢?”陈艳的回应很快,语速比日常对话快了大约一个节拍,嘴角挂着学院式的微笑,目光在苏逸脸上停了不到零点二秒就移开了。
“闲不住。”
赵香兰是和林美娇一起到的。
两个人从小区东门的方向走过来,赵香兰穿了一条紧身的杏色吊带裙,腰线收得极窄,臀部的曲线在裙面下勾勒出饱满的弧度,走路时摆动的幅度一如既往地大,嘴唇上涂了一层正红色的口红,和她狐狸眼的妩媚轮廓极为相配,林美娇穿了一套灰色运动套装,高马尾,古铜色的健康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上身的运动背心被胸前的体积撑出了明显的弧度,走路带风。
“哎呀,都开始烤了?我们还以为来得够早了。”赵香兰一到就笑着和桌边的几个母亲打招呼,社交技能全开,嗓音甜腻。
“兰姐你迟到还有理了。”王璐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戴着金丝眼镜,短发利落,即便穿着休闲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坐姿也带着一种银行客户经理特有的端正感。
“没迟到没迟到,四点到不是正好?”赵香兰笑嘻嘻地在王璐旁边坐下,“美娇非要去健身房锁个什么柜子,说了五分钟就好,结果等了十五分钟。”
“锁扣坏了嘛,能怪我吗。”林美娇大大咧咧地在旁边一拉折叠椅坐下来,腿直接跷了上去,运动鞋的鞋带还松着,“好热,谁有冰水?”
“这边。”苏逸从烤架旁边的冰桶里捞出来一瓶矿泉水,朝林美娇的方向走了过去。
“谢啦。”林美娇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就灌了半瓶,喝完了才看苏逸一眼,目光在接触的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停顿,像是正在播放的视频突然卡了一帧,然后立刻恢复流畅,露出一个大喇喇的笑脸,“你小子手脚真快,什么都准备好了。”
“苏逸做事一直周到的。”李悠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李悠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像说得太自然了,好像“周到”这个词在嘴里的味道不仅仅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客观评价。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异常,或者说,在场的大部分人没有注意到。
王璐的手指在柠檬水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理由,杯子没有在滑,手也没有打湿,她只是在李悠说出“苏逸做事一直周到的”这句话之后,产生了一种无法命名的、本能的紧缩反应,像是一根被轻轻拨了一下的琴弦。
“周阿姨来了没有?”苏逸转头问周明。
“来了来了,在那边呢。”周明指了指花园小径的方向。
周淑芬正从小径的拐角处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穿着一件灰白色棉质衬衫和深色九分裤,短发利落,没有任何首饰,整个人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手术刀,干净、锋利、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走到桌边,环视了一圈。
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大约零点五秒,没有对任何人多看一眼,也没有对任何人少看一眼,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观察,会发现在扫过苏逸的那零点五秒里,周淑芬的瞳孔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收缩。
不是恐惧。
是记录。
“周阿姨好。”苏逸笑着招呼。
“嗯。”周淑芬点了下头,在桌边坐下,打开保温袋取出三个保鲜盒,“凉拌黄瓜、糖醋藕片、蒜泥白肉。”
“周阿姨做了三道啊?太客气了。”苏逸说。
“不是做的,医院食堂打的。”周淑芬的回答简短而平直,像是在汇报病历。
旁边的赵香兰笑了:“淑芬姐就是实在,别人都说自己做的,你倒好,直接说是食堂打的。”
“没必要撒这种谎。”
“哈哈哈,说得也是。”赵香兰笑着拿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
苏逸注意到周淑芬坐下之后的位置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