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芬伸出左手,手掌朝上,示意苏逸把袋子递过来。
右手仍然握着门把手。
苏逸将塑料袋递过去。
递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碰触对方的手指,袋子的提手从苏逸的手转移到周淑芬的手上时,两人的手指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厘米的距离。
但就是这三厘米的空气间隙里,周淑芬感觉到了一股热度。
不是物理层面的温度,是记忆层面的。
那双手。
七月一日,那双手掐住自己的腰部,将自己的身体折叠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膝盖被压到了耳朵两侧,穴道被从正上方贯穿到最深处,每一次撞击都让办公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袋子接过来了。
周淑芬的左手在接住袋子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塑料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窸窣声。
“周明在书房。”周淑芬的声音保持着那种门诊区走廊里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同学说话的正常语气,“你要进来坐一下吗?”
这句话是礼节性的。
语气里没有任何“请进来”的意思。
苏逸听懂了。
“不用了,周阿姨,我就是顺路送个书。”
“那替我谢谢李明。”
“好的。”
对话到这里,按照正常的社交脚本,应该结束了,苏逸应该说一句“那我走了”,转身离开,周淑芬关上门,一切恢复正常。
苏逸确实转身了。
右脚迈出了一步,身体转了大约九十度,面向了走廊的方向。
然后停住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锁屏壁纸是一张默认的蓝色渐变图。
但苏逸看着屏幕的时间持续了大约两秒,嘴角的弧度从“礼貌微笑”微调到了另一种角度,一种更内敛的、更私密的弧度,像是在看一条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消息。
然后抬起头,半转身,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
“对了,周阿姨。”
周淑芬的手已经准备关门了,门已经从六十度的开合角度收窄到了大约三十度。
“嗯?”
“最近天热,您注意身体。”
“…谢谢。”
门继续收窄,二十度。
“听说协和的研究室最近在做一些有意思的项目。”
门停住了。
二十度的开合角度,刚好能看到苏逸半转身的侧脸,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少年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色,左侧脸颊上那道九天前的抓痕已经完全消退了,皮肤光滑干净,和任何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脸没有区别。
“什么意思?”
周淑芬的声音没有变化,语调平稳,音量适中,和刚才说“替我谢谢李明”时的分贝数完全一致。
但握着门把手的右手,指关节再次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