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她女儿,世上另一个红蓼。
老夫人眼中不安于室,贪慕虚荣的女子。
明明托庇了三房六郎的恩情,却还会因四郎的俯就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并没有做得很好。
明明最难堪的时候也没有见她哭,现下……江淘就着烛光看着那些眼泪一颗颗砸下,在松霜地衣上洇开一块块深浅斑驳的湿迹,目光有些怔。
实在伤心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腿间,拒绝任何窥视的目光。缩成一团的姿势,江淘只能见她的肩膀颤动,单薄纤细,让人联想到幼兽无依。
便这样伤心,也还是竭力保持着安静。
不像八娘,听着让人只想揉额。
但反而是那样,江淘才不担心对方将什么委屈藏在心里。
她刚才说,“我与郎君原就不是一类人”,这话着实不假。
旁人的过错影响了自己,却还下意识先反思自己……设身处地,江淘也是没法想象的。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了下来。
手伸出,在半空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哄人,此等私密的事,没有哪本书籍或哪对夫妻能给他学习。
半晌,轻轻将她被眼泪粘住的一绺鬓发从颊边捻开了。
也不是很难。
带着热意的指尖擦过她的面颊,触感很是温软。他顺势将其他头发也都拨开,露出她狼狈却仍然漂亮的脸蛋。
他一面缓声分析:“……你爹从前不是在长安做生意?或许,正是在那家府上结识了你娘也说不定。些许传闻,并不能证明她就对不起你爹。”
“便真的有,既然是婚前的事了,我想,在那家主人面前,他的做派一定不是后来这副模样。”
“路是他自己选的,想以此奉承贵人,又欺负势弱婢女,实不该也。”
“再何况……”
“即便你是他的亲生孩子,他这个父亲,也未必能称职?”
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清隽的面孔流露出不以为意。
第一次听他这么直白地讥讽长辈,阿竹怔怔抬眸,抽泣都忘了。
江淘也没想到,自己顺势竟说出了这种话。
他脸上略有些不自然,坐直身体道:“好了,别再难过了。”
阿竹泪眼模糊看了他一眼。
她吸气调整着呼吸,一时还不能止住眼泪。
眼神落在桌案一侧,半晌,忽地轻轻开口:“郎君……”
“那日落雨,你如何去买了胭脂呢?”
这个时候换作其他男子,必要揽功说些“因我将你的托付放在心里,不忍看你失望”一类的话。
但江淘沉默了一下,告诉她:“答应了你,便不好失言。”
他道:“从刺史府出来,我预计结束不会太早,恐怕西市闭了市,便让苌楚跑了趟腿。”
阿竹看向他的眼底,澄澈依旧,没有掩饰的神色。
原来如此。
是因为想言出必行,又对时间和事情的轻重缓急有明确的规划。
这的确才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心态成熟,头脑理智,当然不会像一些少年为了表证自己的心意,急吼吼淋雨也要跑去给心上人买小玩意儿……阿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镜中看去,他目光只落在手中的长发上。微微低垂的眉睫正对窗外洒落的月辉,益发显得出尘。
那专注神色,仿佛做的不是擦拭头发这般琐事,而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