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她只消停了眨眼的工夫,又再把双手放进了滚烫的香灰里,一抔接连一抔,泼向棺木上,终是消了几分火势。
江淘执笔的手一斜,心道:哦,他们青梅竹马。
白商还说,少时姜留晕倒,阿竹曾守在他身边。
江淘又画下一道痕迹,眼前却浮现此等画面:姜留晕倒卧于榻上,阿竹守在其旁,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白商最后说,姜留如今结草衔环,来报阿竹的恩情。
江淘草草落着笔,浑然不知在写什么。忆及姜留看向阿竹炽烈的目光,他不禁冷笑,姜留如今结草衔环,以报恩情?分明是想要和阿竹增进感情。
白商见大公子久久不言,抬头时得见,大公子跟前的那帛书,都被朱笔画得快要没了留白处,横横道道尽是赤色,乍一看还以为是鲜血四流,尤为骇人。接而他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油灯尚燃,江淘望着夜里跳动的火色,觉得烦躁。
尤其是那会儿同在车厢时,阿竹当着他的面,为了证明她和姜留无甚干系,向江淘表明她对裴青玉的心。
她字句赤忱,生怕他江淘不信,她对裴青玉的忠贞。
彼时他抿紧唇,未有言语,想来脸色定也是差极了,否则她不会被他吓得没敢再说话。
江淘第一次知晓,有些人看似温声细语,言辞缓缓,所道之言竟也能比刀子还要尖利,像是要一寸一寸,狠狠地刺入他的皮肉,施以凌迟之刑。
江淘自认皮糙肉厚,受得住疼痛,他从小便受江老爷子的训斥与责罚。
老爷子言辞锋利,持起钢鞭时颇为有力,江淘记得,少时他不过是执笔时歪了一厘,用膳时多食了几块肉,晨起时睡觉姿势难看了些许等等,就会得来老爷子的打。
时有打得皮开肉绽,难以挺起脊背了,老爷子仍不愿留情。
今此想来,比起阿竹的话,江淘觉得从前这些都算不得疼。
江淘不明白,为何在姜留出现以后,自己会这样心烦意乱。
他也一并瞧见了姜留和自己相像的面容,但查案审判这些年来,江淘见到的奇人异事多如牛毛,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样貌相似,这种案例他也遇到过,并不是什么奇事。
但这样相似的面容之下,江淘当时遥遥看着,她对姜留笑,对姜留行止亲近。
江淘始才发觉,她只是不愿对他笑,不愿同他有半分牵连。
她自小在家中养得金贵,仆从成群,所食所用皆是上乘,待遇丝毫不比富贵人家的女儿差。
如今屈居这样荒废的院子,她也早已接受。
总比无家可归的好。
阿竹时时想,她的命被裴青玉救起后,就不再是她自己的。
所以日子再怎么难捱,过得再清苦,她也要还裴青玉的恩情,为他守寡。
裴青玉。
她无声咬着这两个字的字音,心头似有千钧重。
江淘临走前,阿竹相问裴青玉的尸身如今安置在何处。
他只告知她,白日午膳后他会派人接她前去,其余的未再多言。
待阿竹穿好衣裳,收整好案上的药罐时,晓风院来了一位年迈的仆从。是阿竹初来乍到江府时,为她悉心打理一切的钱嬷嬷。
阿竹对此暗自猜着,这应当也是江淘的安排。
有了嬷嬷帮衬,清洗伤口,沐浴更衣,阿竹始才稍舒坦了些。
至入榻,钱嬷嬷挽着帘幔,一面对阿竹道:“主母记挂着您,特意把我安排到了晓风院。这院子啊,从前是国公爷惩罚尚是年少的大公子所用,所以一切从简。”
阿竹不由得一怔。
钱嬷嬷竟是江母殷清思派来的?
“主母也是爱子心切,二公子出了事后,他的院子被封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生怕碰坏一点二公子生前之物,便只能委屈您了。”
裴青玉在这件事上,无疑是生了私心的。
自那起,江淘留意到裴青玉对自己的闪躲。在他站在阿竹面前时,裴青玉会止不住的心虚紧张,生怕江淘道出真相,再后来,裴青玉更是有意避免他和阿竹单独接触。
所以在大婚那夜,裴青玉听闻江淘去了祛疾院,才匆忙从喜宴上赶回。
对于二弟这些小心思,江淘看得清楚。